
我十五歲那年,父親帶著八萬河工,修築黃河大堤。
可他們全部死在了決口之下。
剛與我成婚的太子蕭承硯說,父親侵吞河銀,偷工減料,才害死了八萬人。
而我天生能唱鎮水號,召回溺亡之人,讓他們了卻心願。
因此,我被蕭承硯灌下啞藥,鎖進祭河井整整十年。
十年後,黃河再次決口。
洪水直逼皇城。
已登基為帝的蕭承硯,這才想起了我。
已經成為皇後的庶妹主動請命:
“把姐姐交給我,我一定能讓她重新開口。”
蕭承硯冷眼看著,隻淡淡勸我:
“清禾,八萬河工已經死了。”
“你不能為了沈家的舊怨,不顧下遊百萬百姓。”
我警告蕭承硯,鎮水號召回的亡者,會有生前記憶。
但他不信我。
甚至,他親手砸碎刻著八萬河工姓名的功碑,以此逼迫我。
那一天,我唱響了鎮水號。
一夜之間,決口合攏,滿朝歡慶。
可次日清晨,急報送入皇宮。
八萬河工沒有沉回黃河。
他們簇擁著一口棺材,正沿官道向皇城走來。
棺蓋上,刻著蕭承硯的名字。
......
我被人從祭河井裏吊出來時,皇城已經下了七日的雨。
粗繩勒進肩骨,磨開腐爛的舊傷。
汙水順著頭發往下淌,我伏在青磚上咳了許久,吐出來的全是摻著血的黑水。
十年不見天光。
我剛抬頭看向陰沉的天空,雙眼便被刺得流下淚來。
“抬起頭。”
熟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我循聲望去。
蕭承硯站在明黃華蓋下,頭戴十二旒冕冠,眉眼比十年前更加冷峻。
他身旁的女子一身鳳袍。
那是我的庶妹,沈明珠。
她腕上戴著母親留給我的青玉鐲,腰間掛著沈家嫡女才能佩戴的水紋玉牌。
見我看她,她溫柔地挽住蕭承硯。
“姐姐,陛下親自來接你,你該謝恩。”
接我?
我低頭看向腳腕。
鎖鏈另一端,仍拴在祭河井的鐵環上。
蕭承硯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臉上沒有半分波動。
“黃河在銅山口決堤,三十二縣被淹。”
“洪峰最多五日,便會衝到皇城。”
“沈清禾,唱鎮水號。”
雨水砸在地上,彙成渾濁的細流。
井底十年,看守每月都會給我灌下啞藥。
那藥不會徹底毀掉嗓子,卻能讓聲帶腫脹潰爛,永遠無法唱出完整曲調。
今日出井前,他們停了藥。
因此我勉強能說話,卻還唱不了鎮水號。
我張開嘴。
喉中如同塞滿了碎石。
“不能唱。”
沈明珠臉上的笑意淡了。
蕭承硯皺眉。
“朕不是來問你願不願意。”
“鎮水號......不是鎮河的曲子。”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
“它是唱給死人聽的。”
“第一聲,喚他們出水。”
“第二聲,請他們堵住決口。”
“第三聲,會讓他們想起自己因何而死。”
周圍的禁軍麵麵相覷。
沈明珠卻笑出了聲。
“姐姐在井底關久了,竟學會拿鬼怪嚇人。”
“八萬河工若真能回來,也是大梁子民。陛下有旨,他們豈敢不從?”
我望向她。
“死人不認聖旨。”
沈明珠笑意一僵。
蕭承硯冷聲打斷:
“夠了。”
他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十年前,沈家私吞河銀,以蘆絮填堤,才釀成大禍。”
“你父親害死八萬人,如今讓你召他們堵住決口,正好替沈家贖罪。”
我盯著他冕冠上垂落的玉珠。
十年前,他也是這樣站在金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宣讀父親的罪狀。
可那時他明明知道,父親連續上了十二道奏折,請求補發河銀、加固大堤。
那些奏折卻一封都沒能送到先帝麵前。
父親死後,沈明珠又交出一本所謂的貪墨賬冊,親口指認父親以蘆絮填堤、侵吞河銀。
她因此得了“大義滅親”的美名。
不僅免受沈家牽連,還被蕭承硯接入東宮。
後來蕭承硯登基,她順理成章成了皇後。
“我不唱。”
蕭承硯眼底最後一點耐心消失。
他轉身吩咐:
“帶回宮。”
“朕倒要看看,她能撐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