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車停在鎮國公府外時,我察覺到了異樣。
府門前多了八名宮裝侍衛,門簷下還懸著昭華郡主府的燈籠。
我剛邁過門檻,一名陌生宮女便伸手攔住我。
“郡主正在休息,夫人腳步輕些,莫要驚擾。”
鳶兒氣得臉色發白。
“這裏是鎮國公府,我家夫人才是府裏的女主人。”
宮女上下打量我一眼,神情輕蔑。
“奴婢自然知道夫人的身份。”
“隻是郡主千金之軀,受不得驚嚇,還望夫人見諒。”
我沒有與她爭執,徑直往棲梧院走。
越往裏走,心口越冷。
棲梧院門前,我親手種下的兩株海棠已經被連根拔起。
下人正將一盆盆牡丹搬進院中。
屋裏的海棠屏風不見了,換成一幅金線繡成的百鳥朝鳳圖。
我的衣裳、首飾和書冊被胡亂塞進箱籠,堆在廊下。
母親為我繡了整整半年的百子千孫被,半截拖在泥水中,上麵全是淩亂的腳印。
鳶兒撲過去將被子抱起來,急得直掉眼淚。
“這是夫人出嫁時,老夫人親手繡的!”
搬東西的婆子不耐煩地揮手。
“郡主說這顏色俗氣,放在屋裏看著心煩。”
“不過是一床舊被子,夫人若舍不得,拿去洗洗便是。”
我走到她麵前,抬手便是一巴掌。
婆子被打得踉蹌後退,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你!你敢打我?”
“你敢糟踐我母親留下的東西,我為何不能打你?”
院中的動靜驚動了謝老夫人。
她扶著侍女的手走出來,臉上滿是不悅。
“昭華昨夜受了驚嚇,好不容易才睡下,你一回來便鬧得雞犬不寧,成何體統?”
我看了一眼正屋。
“她為何住進我的院子?”
謝老夫人像是聽見了什麼可笑的問題。
“昭華的生母是我娘家的遠房表妹,早早便去了。”
“她小時候曾在府中住過幾年,一直喚我姨母,與懷瑾也和親兄妹無異。”
“如今外麵傳得那樣難聽,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如何承受得住?”
“棲梧院是她小時候住慣的地方,讓她回來養幾日,有何不可?”
我看著院中完全陌生的陳設。
“她住進來,那我住哪裏?”
“西邊的聽雨軒已經收拾出來了。”
謝老夫人語氣淡淡。
“你當年陪懷瑾出征,連漏雨的營帳都住過,如今不過是換個院子,何必斤斤計較?”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過頭,看見謝懷瑾大步走進院中。
他身上的朝服尚未換下,顯然剛從宮裏回來。
看見泥水中的婚被,他隻皺了一下眉。
“昭華昨夜夢魘不斷,一直說有人要拉她去沉塘。”
“她住在熟悉的地方,或許能安心一些。”
“知微,你先委屈幾日。”
我沒有問這幾日究竟是多久。
也沒有再告訴他,我並不願意。
還有兩日,我便會離開這裏。
一間院子而已,昭華喜歡,便送給她。
我讓鳶兒取來嫁妝冊,將廊下的箱籠逐一核對。
查到首飾時,卻少了一支鳳尾金簪。
那是我及笄時,母親送給我的禮物。
我正要讓人尋找,珠簾忽然被人掀開。
昭華穿著雪白寢衣走出來,烏黑的長發間,赫然插著那支鳳尾金簪。
她看見我,慌忙抬手摸了摸發髻。
“表嫂,你回來了?”
“姨母說我臉色不好,便拿了這支簪子替我添些喜氣。”
我伸出手。
“還給我。”
昭華的眼眶瞬間紅了。
謝懷瑾側身擋在她麵前。
“不過一支簪子,你何必在這時刺激她?”
“等風頭過去,我讓人給你打一支更好的。”
我望著他護住昭華的動作,忽然想起成婚那日,他親手將這支簪子插進我發間。
那時他說,我的東西永遠隻是我的,任何人都不能搶走。
不過七年,他便忘得幹幹淨淨。
這一刻,我忽然連最後一點難過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