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私人畫室。

直播信號雖然被切斷，但那枚針孔攝像頭依舊像一隻冷漠的眼，記錄著滿地的狼藉。

空氣裏彌漫著鬆節油和火藥味。

陸淩川死死盯著沈念，眼球布滿血絲，垂在身側的手不住地顫抖。他苦心經營三年的謊言，像被重錘砸碎的瓷器，渣子落了一地，紮得他生疼。

“沈念，你真以為找個替手畫幾張草圖，就能翻天？”

陸淩川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低吼，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拽住沈念的衣領。

“清舟那是被你騙了！你這種在泥潭裏打滾的東西，除了這副皮囊，還有什麼？”

沈念沒掙紮，任由那股力道勒住脖頸。她仰起頭，清冷的月光打在她臉上，襯得那顆被抹除淚痣的地方有些發紅。

“陸總在怕什麼？”

沈念嘴角掛著一抹譏諷，“怕你的‘白月光’發現，他引以為傲的成名作，其實出自一個被你踩在腳底的‘玩物’之手？”

“你閉嘴！”

陸淩川揚起球棍，作勢要砸向那個礙眼的畫架。

“住手！”

蘇清舟的聲音猛地拔高。

他一直站在陰影裏，手裏緊緊攥著沈念那個泛黃的日記本。他看著畫架上那半卷殘畫，眼神裏透出一種近乎宗教般的狂熱。

“淩川，放開她。”

蘇清舟走過來，聲音平靜得可怕。

陸淩川愣住了，動作僵在半空：“清舟，這女人心機深沉，她剛才在直播裏……”

“我說，放開她。”

蘇清舟抬眼，那雙一向溫潤的眸子，此刻冷得像冰。

陸淩川手一鬆，沈念順勢退後一步，揉了按發紅的頸子。

蘇清舟沒看陸淩川，而是走到沈念麵前，目光死死鎖在她身上，像是要透過這具身體看到那個燒灼他靈魂的縮影。

“這幅畫，還沒畫完。”

蘇清舟指著畫板上的殘卷，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意，“如果你真的是她，把它補全。”

陸淩川冷笑：“清舟，別給她機會耍花招！她肯定是背熟了底稿……”

“陸總，你懂畫嗎？”

沈念打斷他，隨意地撿起地上一支沾滿顏料的畫筆。

她看向蘇清舟，眼神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挑釁。

“蘇先生，你想看哪個版本的《破曉》？是三年前那個絕望的版本，還是現在這個……想讓某些人去死的版本？”

蘇清舟呼吸一滯：“隨你。”

沈念動了。

她沒有像一般的畫家那樣仔細構圖，而是像個瘋子一樣，直接將調色盤上大塊的深藍色拍在了畫布上。

動作粗獷，暴力。

陸淩川站在一旁，滿眼嫌惡：“亂塗亂畫，這就是你所謂的靈氣？”

沈念沒理會，筆鋒突轉。

原本沉悶的藍色在幾筆勾勒下，竟變成了一片壓抑的海。而在那海平線的盡頭，一抹極其濃烈的、近乎滴血的殘陽，被她用刮刀狠狠劃了出來。

刺啦——

那是金屬刮擦畫布的聲音，在安靜的畫室裏顯得格外驚悚。

蘇清舟的臉色變了。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隨著那刮刀的節奏跳動。

太像了。

那種不顧一切的、撕裂感的生命力，是他在深夜裏無數次試圖臨摹卻終究不得其神的靈魂。

“這不可能……”

陸淩川看著畫麵逐漸成型，臉色越來越白。

他雖然不懂藝術，但他懂蘇清舟。

蘇清舟此刻的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那是朝聖者的眼神。

沈念停下筆，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她轉過身，隨手將畫筆扔在陸淩川的皮鞋上。

顏料濺開，像一朵肮臟的花。

“畫完了。”

沈念平淡地開口。

畫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畫布上，那一抹殘陽不是在升起，而是在墜落。它像一隻被撕碎的眼睛，正冷冷地盯著這世間的虛偽與肮臟。

蘇清舟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踉蹌著走到畫前。

他伸出手，指尖停在還沒幹透的顏料上方，顫抖得厲害。

“三年前，在那個廢棄的小倉庫裏……”

蘇清舟轉過頭，死死盯著沈念，“是你救了我，對不對？”

陸淩川心頭劇震，猛地衝過來：“清舟！你在說什麼胡話？救你的人是我！是我帶你出來的！”

“你帶我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昏迷了。”

蘇清舟自嘲地笑了一聲，眼眶通紅，“但我記得那個觸感。那雙手，滿是顏料的味道，粗糙卻暖和。”

他看向陸淩川，眼神裏滿是失望和憤怒。

“你告訴我，那是沈念為了錢賣給你的畫稿，你說她是個貪婪的剽竊者。我信了你三年！”

“蘇清舟！”

陸淩川怒吼，額頭青筋暴起，“我是為了你好！如果不把這些東西按在你頭上，你怎麼可能成為現在的天才畫家？我是在成就你！”

“那是你的成就，不是我的。”

蘇清舟一步步後退，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的男人。

沈念站在兩人之間，看著這出“白月光與渣男決裂”的戲碼，心裏沒有半分波瀾。

這隻是第一步。

“蘇先生。”

沈念輕聲開口，聲音柔弱得恰到好處，“陸總也是為了護著陸家的名聲。畢竟，如果讓人知道您的靈感源自一個底層替身，那陸氏集團的公關費又要超標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火，直接點燃了陸淩川的怒火。

“沈念！你給我閉嘴！”

陸淩川猛地撲過來，想要抓住沈念。

蘇清舟幾乎是下意識地橫跨一步，擋在了沈念身前。

“你還要當著我的麵動她？”

蘇清舟的聲音冷得像冰，他一把扣住陸淩川伸過來的手腕。

陸淩川看著被蘇清舟護在身後的沈念，又看了看蘇清舟那堅決的姿態，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清舟……你為了這個贗品，跟我動手？”

“她不是贗品。”

蘇清舟一字一頓，“她是我的命。”

沈念在蘇清舟身後，垂下的眼簾遮住了眼底的冷笑。

命？

真廉價。

當年她被陸淩川關在地下室，被逼著一張又一張畫那些底稿的時候，這位“命”正在全世界的聚光燈下享受掌聲。

不過，既然蘇清舟願意當這塊擋箭牌，她不介意再加把火。

沈念伸出手，輕輕扯了扯蘇清舟的衣袖。

“蘇先生，別這樣。陸總手裏……還有我媽的醫療記錄。我不能得罪他。”

蘇清舟感覺到衣袖上傳來的微小力道，心頭猛地一軟。

他轉過頭，正對上沈念那雙含淚的眼睛。

那是他尋找了三年的靈魂，此刻正像一隻受傷的小獸，躲在他的羽翼下瑟瑟發抖。

一種從未有過的保護欲瞬間衝破了他的理智。

蘇清舟反手握住了沈念的手。

那一刻，兩人的體溫交織。

“別怕。”

蘇清舟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有我在，沒人能威脅你。”

沈念的手指在蘇清舟的掌心輕輕勾了一下。

蘇清舟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隨即握得更緊。

陸淩川站在對麵，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感覺自己的天塌了。

他守護了三年的白月光，此刻正握著他親手挑選的替身的手，用那種看珍寶一樣的眼神看著對方。

而那個替身，正隔著蘇清舟的肩膀，對他露出了一個極其挑釁的笑容。

那是勝利者的姿態。

“你們……你們敢……”

陸淩川氣得幾乎嘔血，他猛地轉身，對著門外怒吼：“林秘書！把人都叫進來！把這間畫室給我拆了！”

畫室門外，黑衣保鏢瞬間湧入。

陸淩川指著沈念，臉色猙獰：“把她給我帶走！帶回老宅，關進地窖！我看誰敢攔！”

蘇清舟將沈念護在身後，隨手操起桌上的調色盤，眼神決絕。

“陸淩川，除非我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畫室的大門再次被撞開。

陸承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風衣，帶著寒氣大步走進。

他掃視了一圈屋內的狼藉，最後目光落在沈念被蘇清舟握著的手上。

陸承的眼神沉了沉，周身的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鬧夠了沒？”

陸承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保鏢瞬間停下了動作。

陸淩川看到陸承，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哥！沈念這個賤人勾引清舟，她還……”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畫室。

陸淩川被打得頭偏向一側，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

他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陸承：“哥，你打我？”

“丟人的東西。”

陸承拿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仿佛剛才碰到了什麼臟東西。

他看向蘇清舟，又看向沈念。

“蘇先生，深夜帶我陸家的未婚妻私會，是不是該給我個交代？”

沈念心頭一凜。

未婚妻？

陸承這是要把她死死鎖在陸家這條船上，哪怕是沉船，也要帶她一起死。

蘇清舟皺眉：“陸先生，沈念不是陸淩川的玩物，她有她的自由。”

“自由？”

陸承冷笑一聲，從林秘書手裏接過一份文件，隨手扔在畫架上。

“沈小姐，你母親所在的療養院，剛剛發生了一場‘意外’火災。你想知道結果嗎？”

沈念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猛地推開蘇清舟，衝向陸承：“你對我媽做了什麼！”

陸承伸手，精準地扣住沈念的脖子，將她拉到自己身前。

他低下頭，在沈念耳邊輕聲呢喃。

“沈念，別挑戰我的耐心。蘇清舟救不了你，他也配？”

陸承抬起頭，看向臉色鐵青的蘇清舟和陸淩川。

“帶沈小姐回去。”

保鏢上前，強行分開了蘇清舟和沈念。

蘇清舟想要阻攔，卻被林秘書帶著人死死攔住。

“陸承！你這是非法拘禁！”蘇清舟怒吼。

陸承沒理他，隻是拎著沈念往門外走。

沈念被塞進車裏的時候，隔著車窗看到蘇清舟正拚命想要衝過來。

而陸淩川，則像個喪家之犬一樣，癱坐在畫室的廢墟裏。

車子啟動，駛入濃重的夜色。

車廂內，陸承坐在沈念身邊，手裏把玩著一隻精致的打火機。

幽藍色的火焰映照著他陰冷的側臉。

“沈念，你真有本事。”

陸承轉過頭，手指劃過沈念眼角的紅痕，“能讓蘇清舟為你發瘋。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你的價值。”

沈念縮在座位的一角，手心裏全是冷汗。

“我媽到底怎麼樣了？”

“隻要你乖乖聽話，她就是安全的。”

陸承收起火機，突然湊近，冰冷的氣息噴在沈念臉上。

“明天是陸家的慈善晚宴。蘇清舟會去，他想救你，對吧？”

沈念盯著他，沒說話。

“告訴他，如果他想救你，就得在晚宴上，當眾宣布和你訂婚。”

陸承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我要讓陸淩川，親眼看著他最愛的兩個‘東西’，合二為一。”

沈念瞳孔微縮。

陸承這是要用她，徹底毀掉陸淩川的意誌，順便把蘇清舟也拉下水。

就在這時，沈念的手機突然收到了一條陌生短信。

【沈念，想知道三年前那個內鬼是誰嗎？明天晚宴，看清你身邊那個‘保護者’。】

沈念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保護者”？

是蘇清舟，還是……林秘書？

車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陸家的豪宅隱約在遠處的山頂閃現，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沈念閉上眼，在黑暗中勾起唇角。

陸承，你想玩大的，我陪你。

隻是不知道，這把火燒起來的時候，你能不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