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城的雪,落得毫無征兆。
不到半個時辰,朱紅的宮牆、青黑的瓦片,全被一層慘白覆滿。風卷著鵝毛大雪,直往人的脖子裏鑽,凍得人骨縫生疼。
“大人,這……這可怎麼辦?”
趙官差站在空蕩蕩的蘇家倉庫門前,牙齒打著架。他看著陸雲州那張比雪還白的三分臉色,沒敢把後半句話說出來。
蘇家的倉庫裏,連根棉絲都沒剩下。
陸雲州死死盯著空地上的車轍印,那是昨晚連夜搬運留下的痕跡。他猛地轉身,翻身上馬,動作因為寒冷而顯得僵硬。
“回府!去西院!”
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
此時的京城街道,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原本還在為第一場雪歡呼的百姓,很快發現不對勁了。這風太硬,這雪太厚,氣溫降得比石頭落地還快。
“棉花!誰家還有棉花?”
“布莊怎麼全關門了?我家娃還沒穿上寒衣啊!”
哀嚎聲在各處響起。
陸雲州策馬疾行,路過自家的布莊鋪子時,發現門口圍滿了人。
陸家的掌櫃滿頭大汗,正對著一群身著甲胄的兵丁點頭哈腰。
“官爺,真不是小的不賣,是真沒貨啊……”
陸雲州心裏“咯噔”一下。
那些兵丁,是兵部的人。
他為了在朝中站穩腳跟,半個月前在兵部尚書麵前立了軍令狀,承攬了今年北境守軍的五萬套寒衣。
當時他想得極好:蘇家有棉花,蘇青禾又對他死心塌地。隻要他招招手,那些棉花就能以最低的價格入他的賬。
可現在,蘇青禾把婚書撕了。
棉花,也沒了。
……
陸府,西院。
這裏堆滿了紅木大箱,在皚皚白雪中顯得格外紮眼。
蘇青禾坐在廊下,麵前擺著一隻紅泥小爐,火苗舔舐著壺底,發出輕微的“汩汩”聲。
蕭恒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那條狐裘,目光沉沉地看著院子裏的箱子。
“你早知道會下雪?”
蕭恒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探究。
蘇青禾拎起茶壺,給蕭恒倒了一杯,熱氣升騰,模糊了她的眉眼。
“將軍不覺得,這京城的風,從三天前就變了味道嗎?”
她抿了一口茶,神色淡然。
“三天前,我讓爹爹動用了蘇家所有的流動銀錢,掃空了京城乃至周邊三個行省所有的棉花和粗布。”
蕭恒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所有?”
“所有。”蘇青禾放下茶盞,眼神清冷,“現在,整個大慶朝能拿出五萬套寒衣材料的人,隻有我。”
蕭恒看著她,半晌,忽然低笑一聲。
“陸雲州立了軍令狀,若三天內交不出第一批寒衣,他這探花郎的位子,也就坐到頭了。”
“不止位子。”蘇青禾嘴角勾起一抹冷弧,“那是軍需。耽誤了邊防,可是要掉腦袋的。”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暴力撞開。
“蘇青禾!”
陸雲州大步衝了進來,身上還帶著未化的積雪,頭發淩亂,狼狽不堪。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裏堆積如山的箱子。
有些箱子的縫隙裏,正透出白花花的棉絮。
“都在這兒……果然都在這兒!”
陸雲州眼底閃過一抹狂喜,隨即化作濃烈的憤怒。他衝到蘇青禾麵前,指著她的鼻子吼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是軍需!耽誤了國家大事,你蘇家擔待得起嗎?”
蘇青禾眼皮都沒抬一下。
“二叔慎言。這些是我的嫁妝,什麼時候成了軍需了?”
“你——”陸雲州氣得渾身發抖,“你少在這兒裝蒜!兵部要的棉花就在你手裏,立刻給我裝車運走!”
蘇青禾終於抬起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陸大人,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經不是你的未婚妻了。”
她指了指身邊的蕭恒。
“我現在是你大嫂。想要我嫁妝裏的東西?可以。”
蘇青禾伸出一根手指。
“按照現在的市價,再加三成。”
“你瘋了!”陸雲州尖叫起來,“現在的棉價已經翻了五倍!你還要加三成?你這是搶劫!”
“買賣自願,陸大人若覺得貴,大可以去別家看看。”
蘇青禾重新端起茶杯,語氣悠然。
“不過我聽說,京城所有的布莊都關門了。哦,對了,連陸家自己名下的鋪子,現在好像也一寸棉布都拿不出來吧?”
陸雲州僵在原地,臉色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青。
他確實去看了。
別說棉花,現在連破舊的碎布頭都被人搶光了。
“青禾……”
陸雲州忽然軟了語氣,眼眶微紅,試圖走近一步。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休夫的事,我不怪你。但大局為重,這份軍令狀若是毀了,陸家就完了。你以前最心疼我的,不是嗎?”
蕭恒坐在一旁,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眼神冷得駭人。
蘇青禾覺得胃裏一陣翻湧。
前世,她就是被這張深情的臉騙得家破人亡。
“陸大人。”蘇青禾打斷他的話,聲音冷如冰窖,“陸家完不完,與我何幹?我隻知道,蘇家的銀子不是大風刮來的。”
她從懷裏掏出一張紙,在陸雲州麵前晃了晃。
“這是你父親從蘇家借調的五千兩銀子的流向。原本我以為是給陸家補了窟窿,可我查了賬才發現,這筆錢……好像被轉進了陸大人你在城外的私庫?”
陸雲州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胡說什麼!”
“是不是胡說,去查查就知道了。”蘇青禾收起紙條,“挪用公款,填補私欲。陸大人,若我把這東西交給禦史台,你覺得你的軍令狀還有意義嗎?”
陸雲州徹底癱軟在雪地裏。
他看著蘇青禾,仿佛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這還是那個隻會跟在他身後,噓寒問暖的商女嗎?
“你到底想怎麼樣?”陸雲州咬牙切齒地問。
“兩件事。”
蘇青禾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第一,把那八千兩欠款,連本帶利還回來。第二,這批棉花,我要你陸家以市價八倍的價格簽下字據。”
“八倍!”陸雲州咆哮,“那要十幾萬兩銀子!陸家哪來那麼多錢?”
“沒錢?”蘇青禾笑了,笑得燦爛奪目,“那就拿陸家的宅子抵。或者……拿你的命抵。”
風雪愈發狂暴了。
西院的大門再次被推開,幾名身著勁裝的家丁抬著沉重的木箱走了進來。
帶頭的,正是蘇家的老管家。
“小姐,陸家大房的產業賬目已經清點完畢。”老管家恭敬地遞上一本名冊。
陸雲州愣住了。
大房的產業?
大房不是早就空了嗎?
蘇青禾接過名冊,隨手翻了一頁,似笑非笑地看著陸雲州。
“陸大人不知道吧?你這些年揮霍的銀子裏,有一半是借的大房的名頭。如今大公子成了親,這賬,自然要算清楚。”
蕭恒此時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二弟,這西院雖破,但規矩不能壞。”
他抬眼看向陸雲州,眼神如刀。
“你是自己滾,還是我讓人幫你滾?”
陸雲州死死攥著拳頭,指甲紮進手心裏,鮮血順著指縫滴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他看著那一箱箱棉花,又看了看蘇青禾那張冷漠的臉。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掉進了一個巨大的陷阱裏。
而挖坑的人,正是他一直瞧不起的“軟飯商女”。
“好……好得很。”
陸雲州跌跌撞撞地站起身,退到門口。
“蘇青禾,你以為這樣就能贏?林大人明天就會帶人來查封這裏!囤積居奇,按律當斬!”
“那我就等著林大人。”
蘇青禾端起茶杯,對著陸雲州虛晃一下。
“慢走,不送。”
陸雲州憤然離去,身影消失在漫天風雪中。
院子裏恢複了死寂。
蕭恒轉過頭,看著蘇青禾。
“林大人是陸家的姻親,他真的會來。”
蘇青禾放下茶杯,從懷裏又摸出一封信,遞給蕭恒。
“林大人不會來的。”
蕭恒接過信,掃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一封林大人私下收受賄賂、倒賣官鹽的證據。
“你哪兒來的這些東西?”
蘇青禾笑了笑,沒回答。
前世,為了幫陸雲州上位,她幾乎動用了蘇家所有的關係網去搜集政敵的把柄。
卻沒想到,這些東西,最後成了她送陸家上斷頭台的利刃。
“將軍,這雪還要下七天。”
蘇青禾站起身,走到院子裏,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七天之後,京城所有的權貴,都會跪著來求我。”
她轉過頭,看著蕭恒。
“到那時,將軍的腿,也該‘好’得差不多了吧?”
蕭恒盯著她,眼底的陰鷙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野心”的光芒。
“蘇青禾,你真是個瘋子。”
“多謝將軍誇獎。”
……
深夜。
陸雲州坐在自己的書房裏,麵前擺著幾份緊急文書。
兵部的催促文書、債主的逼債信,還有陸老夫人的責問。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蛛網纏住的蟲子,越掙紮,纏得越緊。
“那個賤人……她哪來的膽子?”
陸雲州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筆架亂晃。
他招來心腹小廝,壓低聲音道:“去查!查清楚蘇青禾這段時間接觸過什麼人!還有,查查蘇家最近所有的流水去向!”
“是。”
小廝領命而去。
陸雲州靠在椅子上,閉上眼,腦海中全是蘇青禾白日裏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心口莫名地泛起一陣煩躁。
那種感覺,不像是因為被算計的憤怒,倒更像是一種……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被生生奪走的空落感。
“不可能……我怎麼會舍不得那個商女?”
陸雲州猛地睜眼,眼神猙獰。
“等林大人帶人查封了西院,我要讓她跪在我麵前,求我饒了她!”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二爺!不好了!”
一名管事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慘白如紙。
“出什麼事了?”陸雲州厲聲問。
“咱們……咱們私庫裏的銀子,不見了!”
陸雲州隻覺得腦子裏“嗡”的一響,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你說什麼?”
“那些原本準備買棉花的五千兩現銀,還有之前大房抵押的鋪子地契……全都不見了!”
管事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庫房的鎖沒壞,但裏麵……裏麵隻剩下一張紙條。”
陸雲州顫抖著接過那張紙條。
借光看去,上麵隻有一行娟秀的字跡:
【二叔,這八千兩,我先收回利息了。——大嫂青禾留。】
“噗——”
陸雲州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
西院偏房。
蘇青禾手裏捏著一疊厚厚的地契,在燭火下仔細翻看。
“小姐,這些都是陸家二房這些年偷偷置辦的家業。”翠兒在一旁小聲說道,眼裏滿是崇拜,“您是怎麼知道他們藏銀子的地方的?”
蘇青禾淡淡一笑。
“因為那個地方,原本就是我親手選的。”
前世,她為了讓陸雲州有安全感,親自幫他布置了那個秘密金庫。
現在,不過是物歸原主。
“小姐,外麵雪越下越大了。”
翠兒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窗外。
“那些棉花放在院子裏,真的沒事嗎?”
“沒事。”蘇青禾放下地契,眼神清亮,“它們不是棉花,是陸家人的催命符。”
她推開窗戶。
冷風席卷而入,吹滅了桌上的殘燭。
黑暗中,蘇青禾看著東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陸雲州,這才剛剛開始。
我要你眼睜睜看著,你最在乎的權勢、金錢、名聲,一點點崩塌。
然後,死在最冷的那個冬夜裏。
……
次日清晨。
陸府門前突然停下了幾輛極其華貴的馬車。
車簾掀開,走下來的幾位老者,皆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布業大亨。
他們神色匆匆,甚至顧不得禮儀,直接衝向陸府大門。
“陸二爺在嗎?我們要見陸二爺!”
陸雲州此時剛剛轉醒,臉色灰敗,聽聞這些大佬上門,還以為是有了棉花的線索,連滾帶爬地迎了出來。
“各位掌櫃,可是有了貨的消息?”
陸雲州滿眼期待。
然而,帶頭的林掌櫃卻苦著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陸二爺,您快救救我們吧!”
“我們聽說……京城所有的棉花,都被您那位剛進門的夫人給收走了?”
陸雲州愣住了。
“你們……你們也是來買棉花的?”
“不隻是買啊!”林掌櫃急得直拍大腿,“咱們之前跟蘇家簽了供貨契約,原本以為能勻出點貨來,可蘇小姐昨晚派人來,說契約作廢,寧可賠三倍違約金也要收回所有的貨!”
“陸二爺,您是她夫家的人,您說句話,讓她分點貨給我們,哪怕是原價也行啊!”
陸雲州聽著這些話,隻覺得心口又是一陣劇痛。
三倍違約金?
蘇青禾為了壟斷,竟然連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都使出來了?
“她……她哪來那麼多錢賠違約金?”
陸雲州顫聲問。
林掌櫃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陸二爺,您在開玩笑嗎?蘇家別的不多,就是現銀多啊!”
“而且我聽說,蘇小姐昨晚剛收回了一筆八千兩的欠款,正愁沒處花呢……”
陸雲州身子晃了晃,眼前的景象開始重疊。
就在這時,西院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鈴聲。
緊接著,一名蘇家的夥計大聲喊道:
“小姐有令!”
“即刻起,西院棉花開售!”
陸雲州和幾位掌櫃同時轉頭看去。
“價高者得!”
“第一批,五千斤,起拍價——市價十倍!”
全場死寂。
隻有風雪呼嘯的聲音。
陸雲州看著西院的方向,看著那個在雪中若隱若現的倩影。
他終於明白,蘇青禾不是在鬧脾氣。
她是在,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