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家老號門前,燈火通明。
“蘇小姐,有人舉報蘇家偷漏稅銀,證據確鑿,開門查驗!”
帶頭的官差姓趙,是陸雲州的遠親。他按著刀柄,一臉橫肉在火光下抖動。
蘇青禾翻身下馬,雨後的涼氣讓她的眼神愈發清亮。
“證據確籌?”蘇青禾冷笑一聲,“趙大人,舉報的人,怕是連我家賬本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吧?”
“少廢話!搜!”
趙官差大手一揮,手下就要往裏衝。
“我看誰敢。”
蘇青禾橫跨一步,擋在門檻前。她從懷裏掏出一枚烏黑的玉佩,在眾人眼前一晃。
玉佩質地古拙,中心刻著一個鐵畫銀鉤的“蕭”字。
趙官差的臉色僵住了。
這玉佩,他見過。那是蕭家軍的信物,見此玉如見戰神親臨。
雖然蕭恒現在殘了,但他在軍中的餘威,絕不是一個小小的官差敢挑釁的。
“蘇青禾,你以為拿個殘廢的信物,就能擋住王法?”
陸雲州從暗處走出來。他換了一身月白長衫,手裏捏著折扇,眼底滿是陰鷙。
蘇青禾理都不理他,隻是看著趙官差:“查稅可以,但若查不出什麼,這私闖民宅、驚擾官商的罪名,趙大人可想好怎麼擔了?”
趙官差咽了口唾沫,求助地看向陸雲州。
陸雲州冷哼:“查!出了事,本官頂著!”
“不用查了。”
蘇青禾拍了拍手,蘇家大門轟然開啟。
十幾名蘇家夥計魚貫而出,手裏抬著的不是賬本,而是一箱箱係著紅綢的嫁妝。
“蘇青禾,你這是做什麼?”陸雲州眉頭緊鎖。
“搬家。”
蘇青禾越過他,聲音清晰地傳遍整條街道。
“陸二公子不是說,蘇家的銀子是待宰的肥羊嗎?那這些肥羊,我便帶走了。”
她指向停在門口的一排長車。
“原本這些東西,是打算送進你陸雲州的私庫。但既然如今我已是你大嫂,這些東西,自然要抬進大公子的西院。”
陸雲州的臉色瞬間由青轉紫。
那些箱子裏裝的,是蘇青禾準備了三年的嫁妝。
南海的明珠、前朝的古畫、成堆的金條……
為了供他讀書、買官、結交權貴,蘇家這幾年流進陸家的銀子早已過萬。
現在,蘇青禾要當著全城人的麵,把這些東西生生摳出來。
“你敢!”陸雲州氣得渾身發抖,伸手就要去攔,“這些東西已入我陸府名單,就是我陸家的!”
“啪!”
蘇青禾一甩手,一疊借據甩在陸雲州臉上。
“陸大人,看清楚了。這是你父親三年前借蘇家的三千兩,這是你去年買宅子借的五千兩,還有你身上這件蘇繡長衫……”
蘇青禾眼神嘲弄。
“你若想要這些東西,先把這八千兩銀子還了。否則,咱們去順天府衙門對質,看看這大慶朝的律法,是不是護著你這種吃軟飯的探花郎!”
圍觀的百姓發出一陣唏噓聲。
“原來陸探花是靠商女養著的啊?”
“嘖嘖,一邊花著人家的錢,一邊還要休了人家,真夠不要臉的。”
陸雲州氣得幾乎噴血,手裏的折扇被他生生折斷。
“搬!一寸布頭都別給他留!”
蘇青禾冷喝一聲。
夥計們動作利落,在陸雲州殺人般的目光中,將幾百個紅木大箱全部裝車。
陸雲州死死盯著蘇青禾,牙縫裏擠出一句話:“蘇青禾,你這是在找死。沒了蘇家,你以為蕭恒那個廢物能護得住你?”
“他護不護得住,就不勞二叔操心了。”
蘇青禾跨上馬車,掀開簾子,露出一張明豔逼人的臉。
“倒是陸大人,三天之後,記得備好銀子。若是還不上,那宅子,我可是要收回來的。”
馬車輪軸轉動,在青石板上碾出沉悶的聲響。
陸雲州站在原地,看著遠去的車隊,指甲嵌入掌心,鮮血淋漓。
……
陸府,西院。
這裏是陸家最偏僻的角落,荒草叢生,連牆皮都脫落了大半。
比起陸雲州那極盡奢華的東院,這裏簡直像個貧民窟。
蘇青禾指揮著夥計,將一箱箱華貴的嫁妝堆進這破敗的小院。
金玉之光與斷壁殘垣映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感。
“小姐,都安置好了。”夥計低聲回稟。
“嗯,你們先回去。盯死棉花鋪子,任何人去買,都說沒貨。”
蘇青禾交代完,轉身推開了正屋的房門。
屋內沒點燈,一股濃烈的藥味撲麵而來。
“滾出去。”
蕭恒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冷得像冰,還帶著一絲壓抑的暴戾。
蘇青禾沒動,從懷裏取出火折子,點燃了桌上的殘燭。
微弱的火光亮起。
蕭恒坐在輪椅上,上半身隱在陰影裏。那雙狹長的眸子死死盯著她,殺氣騰騰。
“蕭將軍,新婚燕爾,這麼大火氣做什麼?”
蘇青禾把手裏拎著的藥箱放在桌上,自顧自地挽起袖口。
蕭恒冷笑:“蘇小姐動作真快。半天時間,全京城都知道陸家長房娶了個萬金嬌妻,還把二房的臉踩進了泥裏。”
“將軍不高興?”
蘇青禾走到他麵前,蹲下身。
“你利用我激怒陸雲州,又用蘇家的錢去填你那個無底洞。”蕭恒俯下身,修長的手指捏住蘇青禾的下巴,力道極大。
“蘇青禾,你到底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蘇青禾吃痛,卻沒躲,反而笑得更燦爛。
“我說過了,我要你重回巔峰,送陸家下地獄。”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搭在蕭恒膝蓋的狐裘上。
蕭恒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眼神變得極度危險。
“我這雙腿已經廢了,你不知道嗎?”
“廢沒廢,看了才知道。”
蘇青禾猛地掀開狐裘。
蕭恒下意識地想躲,但蘇青禾的速度更快。
她的手精準地按在了蕭恒的大腿處。
指尖下的觸感,冰冷,卻堅硬如鐵。
蘇青禾的瞳孔微微一縮。
前世她隻聽說蕭恒是裝殘,但從未親眼見過。
此刻,指尖傳來的肌肉張力,絕不是一個癱瘓多年的人該有的。
那是有力的、緊繃的、隨時準備爆發的殺戮機器。
蕭恒的眼神驟然變得極其恐怖,像是被觸碰了禁忌的凶獸。
“找死!”
他突然暴起,原本“廢棄”的雙腿竟然穩穩撐住地麵。
蘇青禾隻覺得天旋地轉,下一秒,她整個人被狠狠按在了背後的牆壁上。
蕭恒單手掐住她的脖子,力道不斷收緊。
燭火在劇烈的動作下狂跳,映出蕭恒那張蒼白卻俊美如魔的麵孔。
他此時哪裏還有半點病弱的樣子?
那雙眼睛裏燃燒的,是嗜血的瘋狂。
“誰教你的?”蕭恒的聲音沙啞,透著刺骨的寒意,“誰告訴你,我的腿是好的?”
蘇青禾被掐得呼吸困難,臉頰漲紅,但她卻盯著蕭恒的眼睛,費力地扯了扯嘴角。
“沒……沒人教我。”
她伸手,反抓住蕭恒的手腕,指尖死死扣住他的脈搏。
“將軍……如果你想殺我,剛才在門口就不會救我。”
蕭恒的指尖微微顫動,眼底的殺意忽明忽滅。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他湊近蘇青禾的耳邊,牙齒幾乎抵在她的頸側。
“在這西院,死個把人,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蘇青禾強忍著窒息的痛苦,斷斷續續道:“陸雲州的軍令狀……還有三天。除了蘇家……沒人能救他,也沒人能……能毀了他。”
蕭恒的手勁鬆了一分。
“你在威脅我?”
“不,”蘇青禾大口喘著氣,眼神亮得驚人,“我在……投誠。”
她從袖中掏出一枚細小的銀針,在火光下泛著幽藍的芒。
“將軍體內的‘烏頭毒’,還沒清幹淨吧?”
蕭恒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是他最大的秘密。
當年在邊疆,他不是因為傷重殘廢,而是中了軍中內鬼的奇毒。
這毒潛伏在骨髓深處,每逢陰雨天便如萬蟻噬心,讓他不得不裝殘蟄伏。
這個商賈之女,怎麼可能一眼看穿?
“你到底是誰?”蕭恒的聲音冷得幾乎掉冰碴。
蘇青禾理了理被扯亂的衣領,站穩身體,直視著這位未來的權臣。
“我是你的夫人,也是你唯一的解藥。”
她指了指滿屋子的嫁妝箱子。
“這裏有能買下半個京城的銀子,還有能醫好你腿的神醫線索。”
“而我隻要一個承諾。”
蕭恒死死盯著她,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個字:“說。”
“等陸家滿門抄斬的那天,陸雲州的命,歸我。”
蘇青禾說這話時,眼底的恨意濃烈得讓蕭恒都為之心驚。
屋外的風聲漸緊,吹得窗紙嘩啦作響。
蕭恒重新坐回輪椅,拉過狐裘蓋住雙腿,仿佛剛才那個瞬殺刺客的戰神從未出現過。
“藥留下,人滾出去。”
蘇青禾沒廢話,放下藥瓶,轉身走向門外。
就在她手搭在門閂上時,蕭恒幽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蘇青禾,路是你自己選的。”
“如果讓我發現你在騙我……”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空靈。
“我會把你這身細皮嫩肉,一寸寸剮下來喂狗。”
蘇青禾背對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將軍放心,我這人,最是惜命。”
推開門,冷風夾雜著殘餘的雨滴撲麵而來。
蘇青禾看了一眼東院的方向。
那裏燈火輝煌,隱約能聽到陸雲州砸碎東西的咒罵聲。
她攏了攏鬥篷,走向自己的偏房。
三天。
隻要再過三天。
那場百年不遇的大雪,就會把陸雲州所有的傲氣和前程,全部埋葬。
而陸雲州此時,正坐在書房裏,對著一份密函冷笑。
“蘇青禾,你以為壟斷了棉花就能隻手遮天?”
他把密函湊到燭火上點燃。
“林大人已經答應,明日便以‘囤積居奇’的罪名查封蘇家倉庫。”
“到那時,你不僅要跪著把棉花送過來,還要把整個蘇家都賠給本官!”
火光映照著他扭曲的臉,顯得格外猙獰。
夜色深沉。
蘇家秘密倉庫外,幾道黑影悄然浮現。
“主子有令,守好這裏。”
“任何靠近的人,殺無赦。”
黑影無聲沒入黑暗。
而西院的屋頂上,蕭恒不知何時已坐在瓦片上。
他手裏捏著蘇青禾留下的藥瓶,目光越過重重院牆,看向城郊的方向。
“搬山嗎?”
他仰頭喝下一口冷酒,眼神冰冷。
“那便看看,這京城的山,到底能有多重。”
與此同時,蘇青禾躺在簡陋的木床上,手裏死死攥著一枚前世陸雲州送她的玉簪。
那是毒死她之前,他親手插在她發間的。
“刺啦——”
蘇青禾用力一折,玉簪斷成兩截。
“第一步,成了。”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前世蘇家滿門被斬的血色畫麵。
這一世,她要這京城的雪,染紅陸家人的命。
第二天一早。
京城的天空陰沉得可怕,風中透著刺骨的寒意。
陸雲州帶著大批官差,氣勢洶洶地衝向蘇家城郊的倉庫。
“開門!奉命查驗!”
陸雲州站在倉庫門前,意氣風發。
然而,當倉庫大門打開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裏麵,空空如也。
別說棉花,連根毛都沒剩下。
“人呢?貨呢?”陸雲州咆哮道。
一名老仆慢吞吞地走出來,打了個哈欠。
“回大人,小姐說了,這地方風水不好,昨晚就把貨全挪走了。”
“挪哪兒去了?”
老仆指了指陸府的方向。
“挪進陸家西院了。”
“小姐還說,若是大人想看,盡管回府去瞧。不過……”
老仆頓了頓,笑得一臉褶子。
“大嫂的院子,二叔怕是不好硬闖吧?”
陸雲州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從馬上栽下來。
蘇青禾!
你這個賤人!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飄下一片晶瑩。
緊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
京城的百姓驚呼起來:“下雪了!還沒入冬,怎麼就下雪了?”
風勢瞬間變大,鵝毛大雪席卷而下。
陸雲州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寒潮。
真的來了。
而他手裏,一寸棉花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