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陸府西院。
雪還沒停,積雪壓折了枯枝,發出清脆的“啪嗒”聲。
屋內,紅泥小爐裏的炭火已經熄了大半。蘇青禾正低頭撥弄著燈芯,昏黃的光映在她側臉上,顯得有些冷峻。
“將軍還不睡?”
蘇青禾抬頭,看向坐在輪椅裏的蕭恒。
蕭恒膝蓋上蓋著厚厚的狐裘,雙眼微閉,指尖在扶手上毫無節奏地敲擊著。這是他在軍中留下的習慣,隻有在極度警覺時才會如此。
“今晚的雪,太靜了。”蕭恒聲音沙啞。
蘇青禾手裏的動作一頓。
她知道蕭恒的直覺有多準。前世,陸雲州為了除掉這個嫡長子,在西院放過一場大火,又派了三波死士。
算算日子,陸雲州現在私庫被掏空,軍令狀又像催命符一樣掛在頭上,他確實該狗急跳牆了。
“林大人的查封令沒下來,陸雲州等不及了。”蘇青禾放下火撥子,起身走到窗邊,順著縫隙往外看。
院子裏白茫茫一片,隻有幾株紅梅被雪埋了大半。
突然,一道極細的破風聲掠過。
蘇青禾瞳孔驟縮。
那是弩箭穿透風雪的聲音。
“小心!”
她根本沒來得及思考,猛地撲向輪椅上的蕭恒,將他連人帶椅撞向屏風後的陰影裏。
奪!
一支通體漆黑的精鋼弩箭死死釘在了蕭恒剛才坐的位置,箭尾的羽翎還在瘋狂顫動。
“來得真快。”蕭恒被壓在蘇青禾身下,呼吸急促了一瞬,眼神卻冷得像冰。
蘇青禾顧不得姿勢曖昧,壓低聲音道:“後窗有聲響,至少六個人。”
蕭恒沒動,隻是冷冷看著她:“蘇小姐,你現在跑還來得及。”
“跑?”蘇青禾冷笑一聲,反手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匕,“我蘇家萬金都砸在你身上了,你死了,誰還我錢?”
話音剛落,房頂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
砰!
瓦片碎裂,四道黑影順著房梁滑下,手中的橫刀在殘存的燭火下泛著幽藍的毒光。
“殺!”
領頭的黑衣人沒有任何廢話,刀光如電,直奔輪椅上的蕭恒而去。
蕭恒依舊坐著,手按在輪椅扶手的暗扣上,眼神陰鷙。
但在他出手之前,蘇青禾已經先動了。
她雖然不懂武功,卻比誰都清楚這些死士的招數。前世在死牢裏,她見識過陸家所有的陰毒手段。
蘇青禾隨手抓起桌上的滾燙的茶壺,狠狠擲向正前方的人。
“找死!”
死士側身躲過,刀鋒卻偏了一寸。
蘇青禾趁機擋在蕭恒身前,張開雙臂,死死盯著那幾個人。
“陸雲州給你們多少錢?我出十倍!”
“死人的錢,我們不收!”
死士獰笑一聲,橫刀橫劈而下。
蘇青禾閉上眼,身體卻沒退後半步。她在賭,賭蕭恒不會讓她死,賭這一世的命數已經變了。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
耳邊響起一聲悶哼。
蘇青禾睜開眼,隻見蕭恒不知何時已經抬起了手,兩指夾住了那柄橫刀。
他的指節泛白,力道驚人。
“將軍……”
蕭恒沒看她,隻是冷冷道:“躲遠點。”
話音未落,他指尖用力。
哢嚓!
精鋼打造的橫刀竟然被他生生折斷。蕭恒反手一擲,斷刃如同流光,直接貫穿了那名死士的喉嚨。
血,噴濺在雪白的狐裘上。
蘇青禾還沒反應過來,後窗再次被撞破,另外兩名死士持弩而入。
“放箭!”
兩支弩箭呈十字型射向輪椅。
蘇青禾大腦一片空白,身體比反應更快,猛地撲向前方,試圖用背部替蕭恒擋住這一擊。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蘇青禾悶哼一聲,隻覺肩頭一陣火燒火燎的劇痛,整個人脫力地趴在了蕭恒膝蓋上。
“蘇青禾!”
蕭恒的聲音終於變了調,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他扶住蘇青禾的肩膀,入手一片黏膩的濕熱。
那雙原本廢掉的腿,在這一刻猛地發力。
轟!
輪椅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道,瞬間四分五裂。
在蘇青禾驚愕的目光中,蕭恒長身而起,身形如同一道殘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快。
太快了。
蘇青禾勉強撐著身體,隻看到黑暗中寒芒頻閃。
“啊!”
“你的腿……”
慘叫聲戛然而止。
不到十息的時間,屋內重新陷入了死寂。
五名死士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每個人都是喉管被切斷,一擊斃命。
蕭恒站在門檻處,背對著蘇青禾。
他站得很穩,腰背挺拔如鬆,哪裏還有半點“廢人”的影子?
風雪從破碎的屋頂灌進來,吹亂了他的長發。
蕭恒緩緩轉過身,手裏拎著一把從死士手中奪來的橫刀,刀尖還在往下滴血。
他一步一步走回蘇青禾麵前。
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沒有任何虛浮。
蘇青禾捂著肩膀,疼得臉色發白,卻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將軍……演得真像。”
蕭恒蹲下身,動作有些生硬地撕開她的衣袖,看著那道被弩箭擦出的血槽,眼神陰沉得可怕。
“既然知道我在演,為什麼還要撲上來?”
蘇青禾咬著牙,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掉:“我說了……我的銀子都在你身上。”
“瘋子。”
蕭恒低聲罵了一句,從懷裏掏出一瓶藥粉,粗魯地撒在她的傷口上。
劇痛讓蘇青禾忍不住顫抖,她死死抓住蕭恒的衣襟,壓低聲音問:“陸雲州的人都死了,你會去殺了他嗎?”
蕭恒上藥的手頓了頓。
“現在殺他,太便宜了。”
他扶著蘇青禾坐到榻上,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膽寒的戾氣。
“當年我在北境被副將背叛,身中烏頭毒,雙腿殘廢。我一直以為是敵國的手段,直到回京後,我在陸雲州的私庫裏,看到了當年那封泄密的信件。”
蘇青禾心頭狂跳。
前世,她並不知道蕭恒殘廢的真相,隻以為他是戰敗受損。
“所以,你一直在裝?”
“不裝,我活不到今天。”蕭恒看著自己的腿,語氣冷漠,“那些內鬼還在軍中,陸家背後還有人。我要他們,一個一個都浮出水麵。”
他抬頭,目光死死鎖住蘇青禾。
“蘇青禾,今晚你看到的一切,如果傳出去一個字……”
“我不會。”蘇青禾打斷他,眼神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將軍,我比你更想讓陸家下地獄。”
蕭恒盯著她看了很久,似乎在確認她話裏的真假。
半晌,他緊繃的肩膀才微微放鬆下來。
“翠兒!”蘇青禾突然喊道。
“別喊她。”蕭恒按住她的手,“我的暗衛已經接管了西院,你那個丫鬟在耳房睡得很死。”
蘇青禾鬆了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口,低聲道:“這傷不能讓我爹知道,否則他會帶人把陸府砸了,打亂咱們的計劃。”
蕭恒沒說話,隻是默默地幫她把衣服整理好。
他站起身,在微弱的燭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透著一種攝人的威壓。
“這藥是軍中的,止血很快,但會留疤。”
蘇青禾笑了笑:“商賈之女,留點疤不算什麼。”
蕭恒看著她蒼白的臉,突然俯下身,湊到她耳邊。
那一瞬間,蘇青禾能感覺到他身上濃烈的血腥味和冰冷的寒氣。
“蘇青禾,記住你今晚的話。”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沉重。
“你護我一時,我護你一世。”
蘇青禾愣了愣。
蕭恒已經重新坐回了那堆爛木頭裏,隨手一揮,暗處閃出兩道黑影,熟練地開始清理地上的屍體。
“明日一早,陸雲州會發現這幾個人失蹤了。”
蕭恒閉上眼,仿佛又變回了那個陰鷙的廢人。
“他會更怕你。”
蘇青禾忍著痛,靠在軟枕上,嘴角微微上揚。
怕就好。
人一旦怕了,就會犯錯。
……
第二天一早。
雪停了,天色陰沉得厲害。
陸雲州一夜未眠,雙眼布滿血絲,在書房裏焦躁地走來走去。
“還沒回來?”
他猛地轉頭看向心腹小廝。
小廝嚇得跪在地上:“二爺,西院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咱們派去的那五個人,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陸雲州心裏沉了下去。
那五個人是他在黑市花了大價錢雇的死士,就算失手,也不可能連個響動都沒傳出來。
西院那個殘廢,難道真的有後手?
還是蘇青禾那個賤人帶了保鏢?
“去,請林大人。”
陸雲州咬牙切齒,“不等了!今天就算拚著名聲受損,我也要把西院的棉花搜出來!”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喧嘩聲。
“陸大人,好興致啊。”
蘇青禾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清脆中帶著一絲戲謔。
陸雲州猛地推開門。
隻見蘇青禾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鬥篷,襯得臉色愈發白皙,隻是右肩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
她身後跟著幾十名蘇家的夥計,每個人手裏都抬著沉重的箱子。
“你來幹什麼?”陸雲州厲聲問。
“送貨啊。”
蘇青禾走到他麵前,從懷裏掏出一疊契約。
“昨晚京城那幾位布業大亨已經把定金交了,我是來告訴二叔一聲,你的那份軍令狀,若是再不出手買棉花,恐怕就真的要逾期了。”
陸雲州看著她,目光突然落在她僵硬的右肩上。
“你受傷了?”
他試探著問,眼底閃過一抹狠戾。
蘇青禾神色自若,輕輕拍了拍肩膀:“昨晚西院鬧了耗子,被咬了一口。陸大人,你家的耗子,個頭真是不小。”
陸雲州心頭猛地一震。
耗子。
她果然知道!
“蘇青禾,你別得意太久。”陸雲州壓低聲音,語氣猙獰,“林大人已經在路上了,囤積居奇的罪名,你擔不起!”
“是嗎?”
蘇青禾微微一笑,從袖子裏摸出一封信,當著陸雲州的麵晃了晃。
“那陸大人不如先看看這個。”
陸雲州接過信,隻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從青轉白,又從白轉紫。
那是一張地契的拓本。
而那個地點,正是他私下囤積那些來曆不明的兵器的荒山!
“你……你怎麼會知道那個地方?”
陸雲州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不光知道那個地方,我還知道,林大人昨晚已經被禦史台的人請去喝茶了。”
蘇青禾湊近一步,聲音低得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
“二叔,你的靠山倒了。”
陸雲州隻覺得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在雪地裏。
就在這時,陸府大門再次被推開。
幾名身著勁裝的內侍大步走了進來,手裏托著一道明晃晃的旨意。
“傳皇上口諭——”
全場瞬間跪倒一片。
陸雲州抖得像篩糠一樣,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完了。
然而,內侍的目光卻繞過了他,直直看向蘇青禾。
“蘇氏青禾,接旨。”
蘇青禾跪在雪地裏,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弧度。
前世那塊被陸家奪走的玉佩,這一世,終於發揮了它真正的作用。
“蘇氏在位,籌措寒衣有功,解邊疆之急……”
內侍念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目光看向西院的方向。
輪椅的軲轆聲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蕭恒坐在輪椅裏,被翠兒推著,緩緩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依舊陰鷙。
但當他看向蘇青禾時,眼底卻掠過一抹隻有他們兩人才懂的深意。
“臣蕭恒,代內子謝主隆恩。”
內子?
陸雲州猛地抬頭,死死盯著蕭恒。
這兩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他最後的理智。
“她是我未婚妻!她憑什麼是你內子!”
陸雲州瘋了般地吼道。
內侍皺了皺眉,厭惡地看了他一眼:“陸大人,自重。”
蘇青禾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殘雪,轉頭看向陸雲州。
她的眼神裏沒有憤怒,隻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
“二叔,忘了告訴你。”
蘇青禾湊到他耳邊,輕聲呢喃。
“蕭恒的腿,確實‘斷’了。”
“但他的手,能翻天。”
陸雲州癱坐在地,看著蘇青禾走向蕭恒,看著兩人並肩而立。
一種前所未有的悔恨,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如果當初他沒有退婚……
如果不曾羞辱她……
如果……
沒有如果。
蘇青禾甚至沒有再回頭看他一眼,隻是輕輕握住了蕭恒搭在輪椅上的手。
蕭恒的反擊,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陸家的覆滅,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走吧。”
蕭恒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
“回去給你換藥。”
蘇青禾點點頭,兩人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走向西院。
就在這時,蘇青禾突然停住腳步。
她看向陸府那塊搖搖欲墜的匾額,對身邊的管家吩咐道:
“去,把那塊牌子摘了。”
“從今天起,這地方,改姓蘇。”
陸雲州聽著這話,喉頭一甜,再次噴出一口鮮血。
風雪之中,蘇青禾的紅色鬥篷像是一團燃燒的火。
那是陸家所有人的灰燼。
……
西院內。
蕭恒推開房門,看著滿屋的狼藉。
他突然站起身,將蘇青禾橫抱起來,穩穩地走向軟榻。
“你……”
蘇青禾驚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
“別動。”
蕭恒將她放下,眼神專注地盯著她的傷口。
“蘇青禾,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
蘇青禾看著他,半晌,幽幽開口:
“將軍,如果我說,我知道陸家後山埋著什麼,你信嗎?”
蕭恒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抬起頭,眼神中透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凝重。
“你是說……那個東西?”
蘇青禾點點頭。
“明天,我就帶你去拿。”
“但今晚,將軍得答應我一件事。”
蕭恒挑眉:“什麼事?”
蘇青禾指了指那堆碎掉的輪椅,眼底閃過一抹狡黠。
“明天,你得換個更貴的輪椅。”
“畢竟,商賈之家的麵子,不能丟。”
蕭恒愣了愣,隨即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這笑聲,在寂靜的雪夜裏,傳得很遠。
而遠在東院的陸雲州,聽著這笑聲,隻覺得像是催命的鐘聲。
他攤開手心,看著那張被揉皺的地契。
那是他最後的底牌。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座荒山的深處,蘇青禾早已為他準備好了最好的墳墓。
“二爺……”
小廝顫抖著走進來。
“林大人的家眷……被抓了。”
陸雲州手裏的筆,啪嗒一聲,斷成了兩截。
他知道,天亮之後,京城再也沒有陸雲州這個人了。
隻有陸家的棄子。
和那個他親手推開的,萬金嬌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