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夜裏,我終於知道了全部。
淩晨一點多,走廊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睜著眼睛躺了半個小時,確認隔壁沒有動靜之後,翻身下床。
今晚我沒吃止痛藥。
疼,但腦子清醒。
我需要清醒。
拖鞋沒穿,光腳踩在地板磚上,冰得腳趾發白。
廚房的燈亮著。
準確說,是那種把門關嚴了還會從門縫底下漏出來的光。
我貼著牆過去,蹲下來,把耳朵湊近門縫。
最先聽見的是嗑瓜子的聲音。
孫悅,肯定是她。這個女人在任何場合都能嗑瓜子。
然後是我媽。
“簽了沒有?”
她的聲音幹淨利落,沒有鼻音,沒有哭腔,和白天判若兩人。
蘇建棟回答的:“快了,我今天又鋪了一次。”
“兩份一起簽,學區房過戶授權書一份,放棄治療同意書一份,趁她現在腦子不清楚一起按手印。”
我蹲在門外,膝蓋抵著冰涼的牆麵。
學區房。
就是我自己還了三年貸、上個月剛還清的那套房子。
放棄治療。
我連自己到底得了什麼病都還沒來得及查。
孫悅的聲音插進來,帶著瓜子殼碎裂的脆響。
“視頻數據不錯,今天那條哭的那個,轉發破兩千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看手機。
“捐款鏈接掛上去第三天,籌了八萬二。”
八萬二。
我在公司幹一年,到手也就這個數。
我媽笑了一聲,不大,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那種笑法我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過,準確說,從來沒在她“對著我”的時候聽見過。
“建棟,你那個短視頻號漲了多少粉?”
“一萬三。”我哥說,語氣裏帶著點得意。
門縫裏漏出來第四個人的聲音。
男的,嗓門粗,帶著痰音。
表舅。
“老話說得好,親兄弟明算賬。”
他咳了一聲,接著說:“等她咽氣,這筆錢,七三分。我拿三成,不過分吧?我那邊打點關係也是要花錢的。”
我媽沒猶豫:“行。”
四個字就把我的命給分了。
連還價都沒有。
我的膝蓋壓在地磚上,已經沒有知覺了。
腦子卻轉得很快。
報告是假的。
病是假的。
那個“惡性,預期生存期不足七日”,是買來的。
止痛藥也許是真的——因為我確實在疼,但那個疼是不是他們製造的,我不知道。
眼淚是眼藥水擠的。
下跪是演給走廊裏舉手機的路人看的。
蟲草雞湯的溫度剛剛好,是因為涼了正好不燙嘴,好拍視頻。
七天守夜不是守我活著。
是等我“合法”死掉。
房子歸他們,捐款歸他們,熱搜歸他們,一條命換三樣東西。
我扶著牆站起來。
腿是麻的,腦子是冷的。
沒哭。
奇怪,我以為自己會哭。
但眼睛幹得發澀,一滴眼淚都沒有。
可能是我媽把家裏的眼淚額度都用完了。
我摸著牆回到病房,把門關上,沒鎖。
從枕頭底下抽出手機,屏幕亮起來。
桌麵上有一個倒計時的App,是確診那天晚上自己下載的。
標題寫著:我的死期。
還剩四天。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十秒鐘。
然後長按,刪除。
App消失的動畫是一個小小的旋渦,轉了一圈就沒了。
幹幹淨淨,像它從來沒存在過。
我重新打開應用商店,下載了同一個App。
新建倒計時。
天數我填了七天。
標題欄的光標閃了兩下,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打進去。
手指穩得很。
不是因為不怕。
是因為從這一秒開始,怕的人不該是我了。
屏幕亮著,標題映在我眼底。
那行字不長。
但不是寫給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