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守夜第二天,陣容升級了。
大伯和大伯母拎著果籃出現在病房門口,大伯母眼眶紅著,進門就抓住我的手,“桐桐啊,伯母一宿沒睡著。”
果籃裏的車厘子還帶著超市的價簽,128一盒,我瞄了一眼,是臨期打折的那種。
不過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來了之後,整個病房的“演出”明顯進入了一個更成熟的版本。
分工特別清楚。
我媽坐在床頭,負責哭。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嘴唇抿著,肩膀微微抖——拍出來特別有感染力的那種。
我爸坐在角落,駝著背,偶爾歎一口氣,像是一座被生活壓垮的山。
蘇建棟舉著手機。
他那個手機角度我注意過,永遠是四十五度俯拍,能同時拍到我媽的眼淚、我爸的背影、和我躺在病床上的臉。
嫂子孫悅不在畫麵裏。
她在走廊裏,拿著另一部手機剪輯。
我去上廁所的時候路過,看見她屏幕上的剪映界麵,BGM選的是《父親》那首歌的鋼琴版,進度條拉到副歌部分正好卡在我媽伸手摸我額頭的畫麵。
卡點卡得比專業剪輯師還準。
我當時還想,嫂子挺有天賦的,可惜入錯了行。
下午三點,我疼得翻來覆去。
止痛藥的藥效過了大半,身體裏像有人拿鈍刀子一下一下割。我咬著被角,額頭全是汗。
“桐桐,桐桐你別怕啊——”
我媽撲過來,眼淚說來就來。
哭了大概十五秒,她側了一下頭。
幅度很小,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我疼得滿眼都是淚花,反而看什麼都特別清楚。
她看了一眼鏡頭。
就一眼。
確認蘇建棟在拍之後,哭聲又拔高了半個調。
我盯著天花板,把這個細節咽進了肚子裏。
晚上七點,嫂子端來一碗粥。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先送到自己嘴邊抿了一口。
“不燙,桐桐你喝。”
我張嘴喝了。
第二勺,她又先嘗了。第三勺也是。
每一勺都先進她的嘴,再進我的嘴。
這個動作重複了七八次,像是某種固定流程。
大伯母在旁邊看著,誇了一句:“小悅真細心。”
孫悅笑了笑,沒接話。
當時我隻覺得感動。
現在回想起來,她不是在試溫度。
她是在讓所有人看見,這碗粥,她先喝過。
半夜兩點,我又醒了。
止痛藥撐不到天亮,渾身像泡在冰水裏,又像被火燒。嗓子幹得發裂,想喝口水。
床頭櫃上沒有杯子。
我慢慢坐起來,赤腳踩在地上,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客廳方向挪。
走廊燈關著,病房外頭隻有護士站那一點白光。
客廳的門虛掩著,裏麵透出一線光。
我剛要推門,手僵在了半空。
鏡子。
客廳靠窗那麵櫃子上有一麵鏡子。
我媽站在鏡子前麵。
她歪著頭,嘴一癟,眉毛往中間擰,兩滴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然後她抬手擦掉,深吸一口氣,重新來。
這一次嘴角先抖,再咬唇,眼淚比上一次掉得更慢。
她對著鏡子點了點頭,像是滿意了。
旁邊椅子上坐著孫悅,腿上放著一袋開了封的瓜子,嗑得嘎嘣響。
“媽,明天記得買瓶眼藥水。”
孫悅吐掉瓜子殼,語氣隨便得像在聊明天中午吃什麼。
“您眼睛都哭腫了,明天再拍不好看。”
我媽沒回頭,還在對著鏡子調整表情,一邊擦眼淚一邊嗯了一聲。
“是得買,那個透明瓶子的好使,滴一滴就來。”
我的手從門把上滑了下來。
走廊很暗。
我的腳很冷。
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哢”地斷了一下,但斷得很安靜,連自己都差點沒察覺。
我轉身,準備往回走。
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
門被拉開,燈光從背後照過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桐桐?”
我媽的聲音,溫柔的,帶著鼻音,像剛哭過。
我回頭。
她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杯水,眼眶微微泛紅,嘴角帶著那種我從小看到大的慈愛笑容。
切換得天衣無縫。
從鏡子前的表情練習,到麵前這張母親的臉,大概隻用了三秒。
“口渴了吧?媽給你倒的溫水。”
她把杯子遞過來。
我低頭看了一眼。
白瓷杯,水麵平靜,溫熱的水汽往上飄。
嫂子沒嘗過的一杯。
“桐桐?”她又叫了我一聲。
我伸出手,接過杯子。
指尖碰到杯壁的時候,水是溫的,我的手是冷的。
我端著杯子,沒喝。
“媽,我回屋了。”
我轉身走進走廊。
背後她說了句什麼,我沒回頭。
杯子被我帶回了病房。
我坐在床邊,把那杯水放在床頭櫃上,攤開手掌看了很久。
手沒抖。
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