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之前,我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把手機裏的錄音筆App打開,塞進枕頭底下,話筒朝外。
第二件,洗了把臉。
用冷水。
七月的自來水都是溫的,但我把毛巾泡了十分鐘,擰到半幹,貼在眼睛上。
腫要消,但不能全消。
留一點紅,比較像哭過。
早上八點,我媽端著小米粥進來的時候,我正靠在床頭發呆。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棉麻衫,眼圈也是紅的。
比我紅。
專業的。
“桐桐,吃點東西。”
我接過碗,喝了一口。
溫的,不燙,剛好入口。
老配方了。
拍視頻的溫度。
果然,我哥跟在後麵進來,手機已經架在自拍杆上了。
鏡頭對著我。
我沒躲。
喝粥,擦嘴,抬頭,眼眶微紅,嘴角帶一點點笑。
很乖。
很懂事。
很快就要死的妹妹該有的樣子。
“哥。”
我叫他。
蘇建棟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主動開口。
“怎麼了?”
“我想拍個視頻。”
我看著他手裏那台手機,聲音輕輕的。
“就是......萬一我真走了,想給你們留個念想。”
“你說什麼呢!”我媽的眼淚說來就來,坐到床邊抓住我的手,“不許說這種話。”
我低下頭。
“媽,我知道的。”
這句話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說了。
我媽的手緊了緊。
蘇建棟的眼睛亮了。
不是感動。
是一個自媒體博主看到爆款選題時的那種亮。
“行,”他清了清嗓子,“那咱就錄,隨便說,想說啥說啥。”
我點頭,很配合。
然後在他調整機位的時候,我說要上廁所。
鎖上衛生間的門。
打開手機,翻到一個兩年沒聯係的號碼。
鄭嵐。
以前在保險公司做顧問的時候,她是隔壁組的經理。
那年她老公出車禍,住院費缺口三萬,整個部門沒人伸手。
我剛轉正第二個月,卡裏總共三萬四。
轉了三萬。
沒打借條。
她後來還了我,還多塞了兩千,我沒收。
這筆賬,她記到現在。
我知道,因為每年過年她都會給我發一條消息,不是群發的那種,是單獨打的字。
電話撥出去,響了兩聲就接了。
“蘇桐?”
她聲音沒變,幹脆,帶點沙。
“鄭姐,忙嗎?”
“不忙,說。”
我深吸一口氣。
“我想買保險。給我們家七口人,每人一份意外險,保額拉到最高。”
“受益人呢?”
“寫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三秒,在鄭嵐那裏算很長了。
“蘇桐,等待期內出險,保險公司一分不賠,還要移交公安查騙保。”
“我知道。”
“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盯著鏡子裏的自己。
眼圈紅的,嘴唇白的,鎖骨凸出來,像一截快要折斷的樹枝。
但眼睛是亮的。
“他們在等我死。”
我說。
聲音比我預想的穩。
“我就讓他們每天算,怎麼死才不算騙保。”
鄭嵐沒接話。
我聽到她那邊有翻文件的聲音,嘩嘩的,大概翻了七八頁。
“行。我今天把方案發你,你簽電子件就行,不用本人到場。”
“謝謝鄭姐。”
“先別謝。”
她的聲音突然壓低了。
“桐桐,有件事我本來不該說。”
我的手指收緊了。
“你嫂子,孫悅,昨天下午來找過我。”
“找你?”
“她拿了一份保單,讓我幫忙改受益人。”
我沒出聲。
“那份保單是你的。投保人是你媽,被保險人是你,原始受益人也是你。”
鄭嵐停了一下。
“她讓我把受益人,改成你哥。”
衛生間的排風扇嗡嗡響著。
我靠在瓷磚牆上。
涼的。
從後背一直涼到後腦勺。
“改了嗎?”
“流程走了一半,我壓著沒提交。”
“為什麼?”
“投保人變更受益人需要被保險人書麵同意,她拿的那份委托書我看著不對勁。”
鄭嵐的聲音很平,像在做業務彙報。
但我聽得出來,她在選每一個字。
“蘇桐,這份保單保額五十萬,今年一月剛加過一次保額,加保申請上簽的是你媽的名字。意外身故,全額賠付。”
五十萬。
我名下的學區房,市價大概也就值這個數。
“如果被保險人在保障期間意外身故,受益人拿錢。”鄭嵐一字一字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
受益人已經改成了我哥。
被保險人是我。
我“意外死亡”,五十萬直接打到蘇建棟賬上。
學區房要過戶,要我簽字,要走流程,有可能被卡。
但保險金不一樣。
人死了,受益人拿著死亡證明去櫃台,一分錢不少。
幹淨。
快。
合法。
“鄭姐,那份變更申請你先別提交,也別撤回。”
“你要留著?”
“嗯。留著比撤了有用。”
掛了電話,我在馬桶蓋上坐了一分鐘。
外麵我媽在敲門。
“桐桐?怎麼這麼久?”
“就來。”
我衝了水,洗了手,拉開門。
笑了一下。
“媽,我剛才想好要說什麼了。”
我媽的表情柔軟下來,伸手幫我理了理頭發。
“好孩子。”
我跟著她走回病床。
路過走廊的時候,我爸靠在牆邊,低頭看手機。
屏幕上是一個計算器App。
數字我沒看全。
但位數不少。
我收回視線,坐到床上。
蘇建棟把手機舉起來。
紅色的錄製鍵亮著。
我看了一眼鏡頭。
鏡頭後麵站著我媽、我哥、我爸。
三個人,六隻眼睛。
沒有一雙在看我。
都在看那個紅點。
我低下頭,像是在整理情緒。
其實是在確認枕頭底下那個錄音筆的圖標,還亮著。
亮著的。
好。
那我開始了。
不是開始告別。
是開始取證。
但他們不知道。
他們隻看到一個紅著眼睛的妹妹,正準備把遺產交代清楚。
而我腦子裏翻來覆去隻有一件事——
孫悅已經把受益人改成了蘇建棟。
五十萬。
意外身故。
全額賠付。
如果他們等不了七天呢?
如果他們覺得,“意外”來得越早,越不容易被查呢?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脈搏在跳。
活著的。
但在這間屋子裏,活著這件事,好像已經礙了很多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