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問題我等了十五天,他今天才問出來。
“算一筆賬吧。”
我把手機掏出來,打開備忘錄。
不是臨時算的,是每天夜裏睡不著的時候一筆一筆記的。
“累計墊付31846塊5。報銷回來7832塊6。扣掉墊付本金,剩餘到賬——”
我頓了一下。
“八百。”
蘇磊沒吭聲。
我媽倒吸了一口氣:“八百?就八百?”
“準確說是七百九十八塊六。我四舍五入了。”
“那後麵怎麼辦!你爸還躺著呢!”
我媽的聲音一下子尖起來,跟我從小聽到大的那種調子,又慌又急又帶著點理直氣壯。
我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
“媽,我說個事你別急。”
“我守了十五天的夜,吃了十一桶泡麵,後來換成老壇酸菜,因為紅燒牛肉聞著想吐。
信用卡刷爆了,臨時額度提了八千,三天花完。”
我媽張了張嘴。
我沒讓她插話。
“這十五天,蘇磊來過四次。兩次送換洗衣服,一次簽字,一次——就是今天,來填報銷表。”
蘇磊把卷起來的表格攥得更緊了。
“你腰不好,我理解。他試用期,我也理解。但今天這張表上寫著他的名字,這個我不理解。”
我媽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
這個表情我太熟了,從小到大,隻要我提蘇磊多拿了什麼,她就是這個反應。
但今天我沒停。
我掏出手機,打開家族群,拍了一張回執聯的照片發進去。
配了一行字:
“爸住院第15天,墊付31846.5元,報銷到賬7832.6元,已按流程退回墊付人賬戶。
憑證留底,後續費用另議。各位長輩周知。附:請家人填寫報銷單據時核實墊付人信息,別再填錯名字。”
發出去的那一秒,我心跳到了嗓子眼。
但手指沒抖。
群裏安靜了三秒。
我媽的手機先響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臉直接白了。
“你發群裏幹什麼!”
“留個底。”
“一家人的事你往群裏說!”
“一家人的錢,你們往別人名字上寫。”
我媽愣住了。
蘇磊往後退了半步,撞到了陪護椅的扶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聲。
群裏開始有人打字了。
第一個冒出來的是大姨周桂香。
“晚晚,大姨說你兩句啊。一家人,算這麼清幹什麼?你弟剛工作,你當姐姐的讓一讓怎麼了?”
我沒回。
第二條緊跟著來了,還是大姨。
“你媽身體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時候鬧,讓你爸怎麼安心養病?”
第三條,二表哥周飛,發了個捂臉的表情。
第四條,小姨夫,發了個“1”。不知道啥意思,可能是手滑。
群裏叮叮咚咚響個不停。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櫃子上,沒看。
我媽盯著自己手機屏幕,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八百塊夠幹什麼!”她突然吼了一句。
“夠買十五天排骨。”
我看著她。
“我在這吃泡麵的時候,你讓蘇磊送過來兩回排骨湯,裝在保溫桶裏,桶上還貼著標簽,怕跟別人搞混。”
“那是給你爸燉的!”
“爸插著鼻飼管,喝不了排骨湯。”
我媽的嘴閉上了。
病房裏又安靜了。
我爸的監護儀還在響,勻速的,一下一下。
群裏又彈出一條消息。
舅舅周有田。
一個省略號。
就三個點,什麼話都沒說。
但我知道,舅舅發了這三個點,比大姨那三段話分量重十倍。
我拿起桌上的布袋,裝好水杯和充電線。
“我上班去了。下午有個會。”
走到門口,我媽在後麵喊了一聲什麼,我沒聽清。
然後是摔門的聲音。
不是我摔的,是她摔的。709病房的門是那種液壓的,摔不太響,但走廊裏還是有兩個護士回頭看了一眼。
我走進電梯,按了1樓。
電梯到三樓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家族群。
我翻過來看了一眼。
一條語音。
發送人:周桂蘭。
時長:57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