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醫保窗口排了六個人。

我站在第七個，手裏攥著那張還帶熱氣的繳費清單，心跳得比走廊裏監護儀還快。

前麵一個大爺跟窗口磨了十分鐘，問報銷比例為什麼少了兩個點。工作人員嗓子都啞了，還在一條條解釋。

我把清單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鉛筆字是我自己寫的，“第3天，白蛋白×2”。

輪到我了。

窗口裏坐著個小夥子，工牌上寫著“陳誌遠”，看著二十五六，眼睛下麵掛著兩團烏青，估計也是連軸轉的命。

“你好，我查一下墊付退回的流程。”

我把清單和信用卡複印件一起推過去。

小陳接過來掃了一眼，在電腦上敲了幾下。

“蘇建國，神經內科，709床？”

“對。”

“墊付人是——”他盯著屏幕，“蘇晚，身份證尾號3127？”

“是我。”

他又敲了幾下鍵盤，抬頭看我。

“確認過了，所有繳費記錄的支付方都是你的信用卡。報銷款可以直接退回墊付人賬戶，你這邊簽一份墊付退回確認單就行。”

他從打印機裏抽出一張表，推過來。

我接過筆。

手有一點抖。

不是怕，是憋了十五天的那口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簽名，按手印，附身份證號。

小陳把表收回去，在係統裏點了幾下。

“7832塊6，三到五個工作日到賬，一般會提前。”

“謝謝。”

“不客氣。”他頓了一下，又加了句，“提醒您一下，同一筆費用隻能申報一次，係統會自動比對墊付人信息。

要是有人拿同樣的票據重複申報，會觸發預警。”

我點了下頭。

十五分鐘。

從排隊到簽完，十五分鐘。

我把確認單的回執聯折好，放進外套內兜裏，貼著心口那側。

電梯到七樓，門開了。

走廊裏還是那個味道，消毒水加隔夜飯菜混在一起，聞了半個月，鼻子已經不怎麼分辨了。

709病房門開著。

蘇磊站在床邊，一隻手拎著雙肩包，另一隻手捏著那張填好的結算表，正往外走。

我媽坐在床頭，看見我回來，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像是沒想到我這麼快。

“蘇磊。”

我叫了他一聲。

聲音不大，跟平時喊他吃飯差不多。

他停下來，回頭看我。

“不用去了。”

我把回執聯從內兜裏掏出來，沒遞給他，就拿在手上。

“墊付人是我，報銷款退我卡了。剛辦完的。”

蘇磊愣在那，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我看了一眼他手裏那張表，受益人那欄“蘇磊”兩個字寫得工工整整。

“你拿著這個去結算處也沒用。係統裏墊付人信息是我的，你寫自己的名字，叫冒名申報。

再有人拿同一筆票據去報，係統直接預警。”

我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的，像在給新員工講報銷流程。

蘇磊的臉一下就紅了。

不是害臊的紅，是被堵住了不知道怎麼接的那種紅。

我媽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這孩子怎麼——”

“我刷的卡。”

我打斷她。

“我守的夜。你們填表的時候，問過我一句嗎？”

病房裏安靜了幾秒。

監護儀還在響，滴，滴，滴。

我爸躺在床上，眼睛閉著，鼻飼管在臉上繞了一圈，跟過去十五天每個淩晨三點我醒來看見的一模一樣。

我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蘇磊把那張表慢慢卷起來，卷成一個筒，又展開，紙上多了一道折痕。

“那......”他聲音很輕，像是怕病房外麵有人聽見。

“後麵的治療費，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