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協議推回去。
紙角蹭過湯碗,油漬洇開一小片。
“不簽。”
兩個字,聲音不大,廚房裏的排油煙機嗡嗡轉著,我媽愣了一下,像沒聽清。
林昊先反應過來。
筷子往桌上一拍,排骨骨頭彈到桌麵,滾了半圈。
“姐,你什麼意思?”
“哪個字沒聽懂?”
“那套房,我結婚要用的。”
他站起來了,比我高半個頭,在這張飯桌上從小到大都比我高半個頭。小時候他站起來,我就要讓。讓雞腿、讓書桌、讓存折上那筆錢。
我也站起來。
“你結婚,用你的錢買。”
“你——”
“首付四十二萬,月供四千三,還了三年。”我盯著他,“哪一筆是你出的?”
林昊張了張嘴,臉漲紅了。
他答不上來。
因為答案是零。
我媽坐在中間,眼神在我和林昊之間轉了兩圈。她拿起那支筆,又往我這邊遞了遞。
“晚晚,媽不是為了小昊,是怕你離婚吃虧——”
“媽。”
我打斷她。
“協議上的日期,三月十二號。我三月十九號才說的離婚。你提前一周就打好了,怕我吃虧?”
她手僵在半空。
筆沒人接。
廚房安靜了三秒。排油煙機還在轉,嗡嗡嗡,像一隻悶聲的蒼蠅。
然後她炸了。
“林晚!我養你三十年,你就這麼跟我說話?”
來了。
“當初要不是供你上大學,家裏能這麼緊?”
“你上大學那四年,你弟穿的什麼?你爸的舊衣裳改的!”
“你現在翅膀硬了,有房了,媽說句話你都不聽了?”
“白眼狼。”
“冷血。”
她罵了足足兩分鐘。
我站在那兒,一句沒回。
不是忍。是在聽。
我在聽她罵我的每一句話裏,有沒有一句,哪怕一句,問我——
離婚,你難不難受?
沒有。
一句都沒有。
三十年了,一句都沒有。
排骨湯涼了。油花凝在表麵,白的,像一層皮。
我轉身進了自己那間小屋。拉開衣櫃,拎出行李箱。
箱子是前年出差買的,二十寸,灰色,輪子有點卡。
我往裏塞了兩件換洗衣服,一盒護膚品,身份證,房產證。
房產證我一直鎖在衣櫃頂上的鞋盒裏,用一雙穿舊的運動鞋蓋著。
“你幹什麼?”我媽跟到門口。
“走。”
“你去哪?”
“跟你沒關係。”
“林晚!你走出這個家門——”
她沒說完後半句。
也不用說。
我從她身邊過去的時候聞到排骨湯的味道,粘在她圍裙上,油膩膩的。
行李箱輪子碾過客廳地磚,咯噔咯噔響。林昊站在餐桌旁,手裏還攥著那份協議,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瘋子。
我沒看他。
拉開防盜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彈簧合頁發出砰的一聲。
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白慘慘的。我拖著箱子往下走,輪子在樓梯上一級一級磕,震的手腕發麻。
走到一樓單元門口,推開鐵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男的,二十六七歲,穿深藍色polo衫,胸口別著一枚銅色胸針,上麵刻著一家中介公司的logo。
他手裏舉著一張名片,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
“您好,林姐是吧?我陳池。”
他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我的臉。
很識趣地沒多問。
“周阿姨讓我來的,不過——”他壓低了聲音,往單元門裏瞄了一眼,“有件事想單獨跟您說。”
我接過名片。
“說。”
“您那套房掛牌信息上線之後,有一位買家聯係了我們。”
他頓了一下。
“全款,願意加五萬。”
我沒說話。全款加價,不是什麼天上掉餡餅的事。婚慶行業幹久了,最怕的就是條件太好。
“什麼條件?”
陳池把聲音又壓低了半度。
“那位買家隻有一個要求。”
他看著我。
“賣房這件事,不能讓您家裏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