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天。
紅叉排了兩行,整整齊齊,快把那一頁月曆填滿一半了。
日子過得比我想的快。
大概是因為每天都有新花樣,時間就不那麼難熬了。
今天的花樣來得比較猛。
晚上八點四十,我進了浴室。
熱水開到剛好不燙的溫度,我閉著眼衝頭發,手機計時器在洗手台上跑著。
七分鐘。
八分鐘。
九分鐘的時候,門被砸了。
不是敲。是砸。
砰砰砰,三下連著來,整扇門都在抖。
“九分鐘了!”
安函的聲音從外麵穿進來,隔著水汽都覺得衝。
“水費誰出?你當這是你家?”
我把水關了,擦了把臉,裹好浴巾開門。
頭發還滴著水,踩在地墊上一灘。
安函就站在門口,胳膊抱在胸前,指甲敲著手肘。
珂珂在她身後探頭,嘴角翹著,看戲的表情。
姚姚坐在客廳沙發遠端,戴著耳機,目光落在手機上,但耳機線沒插進去。
“十分鐘封頂是規矩,你聽不懂?”安函盯著我。
“九分鐘。”我說。
“那也差不多了。”
差不多。
我原來以為這三個字是形容詞,現在發現是判決詞。
安函覺得差不多就是差不多,精確到秒也沒用。
“下次注意。”我把頭發擰了一下,水滴在拖鞋上。
安函沒讓路。
“你那個快遞,門口那個,數位板是吧?”
我看了她一眼。
快遞下午到的,我一直沒拆,放在門口鞋櫃旁邊。
是攢了兩個月買的手寫板,八百多塊,約稿要用。
“拿客廳去了。”安函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便,像在說今晚吃什麼。
“公區的東西不能堆在走道,郭哥說過的。”
我走到客廳,箱子拆了。
泡沫墊在茶幾上,手寫板被珂珂拿在手裏翻來翻去。
“這玩意兒怎麼用啊?就這?八百多?”
她看了一眼包裝盒上的價格標簽,吹了聲口哨。
我把手寫板從她手裏抽出來,沒用力,但很穩。
“合同裏寫的。”我說。
安函在我背後出聲:“什麼?”
“公區設備共同使用。”
我轉過身看著她。
“我的私人快遞不算公區設備,合同第四條,租戶私人物品由個人保管,其他住戶不得私自拆封和挪動。”
客廳安靜了大概三秒。
安函的眼神變了一下,然後她笑了。
那種笑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好玩。
“合同?”
她往前走了一步。
“這房子是郭哥租給我們的,合同也是走我的名簽的。你一個後來插進來的短租,跟我談合同?”
她把“短租”兩個字咬得很清楚。
“這房子我說了算。”
珂珂在旁邊點頭,點得像啄米。
姚姚摘了一隻耳機,沒說話。
我把手寫板裝回箱子,泡沫墊塞好,抱回了自己房間。
門關上,鎖好。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我確認外麵沒動靜了,才把手機拿出來。
通訊錄翻到“老周”,撥出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嗯,我知道時間。”我靠在床頭,聲音壓得很低。
“30天準時。”
電話那頭老周笑了一聲:“你也太沉得住氣了。要不你提醒她們一下?好歹也住一個屋。”
我看著冰箱方向的那麵牆,雖然隔著一層石膏板什麼都看不見。
“提醒了,誰信?”
老周沒接話,大概也覺得是這麼回事。
“行,那你第31天搬,新那邊我給你留著,鑰匙隨時來拿。”
“謝了周哥。”
掛了電話,我把鎖屏界麵劃開。
日曆APP的推送還掛在通知欄,灰底白字,寫得很克製。
“距離整改清退還有16天。”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把通知劃掉了。
然後關燈。
房間裏一下子暗下來,隻有手機充電的綠點一閃一閃。
外麵很安靜。
安靜到我以為她們都睡了。
然後我聽見門鎖的聲音。
很輕。
不是開門的聲音,是門把手被從外麵壓下去,壓到底,又慢慢鬆開的聲音。
哢噠。
就一下。
我盯著那扇門,黑暗裏什麼都看不見。
門把手沒有再動。
走廊裏的拖鞋聲拖了兩步,遠了。
我沒起來查看。
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