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的篝火是許桉生的。
她從發電機房後麵搬了半箱廢木板,澆上助燃劑,火苗躥起來的時候,陸熒尖叫了一聲,又笑著往後躲。
我坐在最外圈,膝蓋上放著一瓶沒開的啤酒。
是溫冉遞給我的。她遞的時候沒看我,眼睛盯著火堆,手往後一伸,瓶子剛好戳到我手背上。
算是給了。
江眠喝了兩罐,臉有點紅。她站起來,拿啤酒罐敲了敲旁邊的石頭。
當當當。
“說個事兒。”
所有人都看她。
江眠清了清嗓子,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多停了半秒。
“七天後散夥,對吧?船就那麼幾班。”
“我提個規矩——誰最後離開這座島,誰就是咱們這群人裏最不受歡迎的。”
安靜了一秒。
然後許桉第一個拍手。
“好!這個好!”
陸熒跟著笑:“那誰最後走誰請客,回去請一頓海底撈。”
蘇蔓沒說話,但她看著我的眼神,嘴角往上翹了一點。
六個人都在笑,笑的方向一致。
全在看我。
意思很明顯:你猜猜,誰會是最後走的那個?
火光映在她們臉上,一張一張的,像切出來的剪影。我認識這些臉三年了,第一次覺得它們長得都一樣。
我眨了眨眼。
“好啊。”
笑聲停了。
“這個規矩不錯。”
江眠的啤酒罐舉在半空,沒放下來。
溫冉悄悄伸手,拉了一下江眠的袖子。
江眠甩開了。
“那就這麼定了。”她把啤酒罐往石頭上一墩,“誰也別賴。”
火燒了大概一個小時,木板不經燒,火苗矮下去的時候,風一吹就往人身上撲煙。
陸熒咳了兩聲,縮著肩膀往許桉那邊靠。
“好冷,火快滅了。”
我站起來,走到火堆邊,把剩下的兩塊木板架上去。
火沒起來。
我蹲下去,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
這個打火機是下午在碼頭小賣部買的,兩塊錢,透明殼,能看見裏麵的油。
我先點著了一根細木條,火苗穩住了,我沒急著站起來。
“陸熒。”
她正搓手,聽到名字抬頭看我。
我把那根燃著的木條遞過去。
“烤烤手。”
她愣了一下,伸手接了。
火光照著她的指尖,她下意識說了一句。
“謝謝。”
我笑了笑,又點了一根。
“許桉,你那邊也暗了。”
許桉沒客氣,接過去舉著,還拿它點了根煙。
“謝了啊梨梨。”
溫冉不用我遞,自己湊過來,我幫她把麵前那堆快滅的枯葉引著了。她搓著手蹲在旁邊,輕聲說了句“謝謝你”。
江眠在翻包找充電寶,我走過去,蹲下來,打火機打著,給她照了一會兒。
她找到了,抬頭的時候離我很近,大概愣了兩秒。
“哦,謝了。”
蘇蔓坐得最遠。
我走過去的時候,她正盯著手機屏幕,臉被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蘇蔓,風大,火我幫你擋一下。”
我蹲在她旁邊,用手攏著打火機,把她腳邊那堆碎紙點著了。
小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
蘇蔓抬眼看我。
我對她笑了一下。
她大概沒見過我笑,頓了一下才開口。
“謝謝。”
我把打火機揣回口袋,站起來。
何遇坐在石頭上,從頭到尾沒說話。
我最後走到她麵前。她手裏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看著我。
我把打火機遞過去。
她低頭湊近,火苗跳了一下,煙點著了。
她沒說謝謝。
但她吐出第一口煙的時候,隔著白霧看了我很久。
篝火徹底滅的時候,夜裏十一點。
她們一個接一個站起來,拍灰,伸懶腰,往各自房間走。
沒有人回頭看我。
但每一個人,都從我手裏接過了火。
她們說謝謝的時候很隨意,像接過一杯水、一張紙巾,不值得記住的那種客氣。
我收好打火機,在口袋裏捏了一下。
還剩五天。
每一個從我手裏接過火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簽下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