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
我靠在窗邊,看著海麵上那條白線慢慢變成一艘船。
早飯是許桉從鎮上小超市買的速食粥,六個人圍坐在民宿院子裏的長桌上。
我的位子在最邊上,靠垃圾桶那側。
沒人挪過來,也沒人叫我坐過去。
我端著粥,喝了一口。
涼的。
“還剩四天。”
我說得很輕,像自言自語。
沒人接話,但勺子碰碗的聲音停了一拍。
蘇蔓低頭喝粥,陸熒攪了攪碗裏的枸杞,江眠在看手機。
一切跟前兩天一樣。
然後陸熒把杯子摔了。
不是失手。
是五指一鬆,直直摜在桌麵上,茶水潑了半桌,濺到江眠手機屏上。
“我想回去。”
聲音發抖,但很清楚。
所有人看她。
她不看任何人,眼圈紅了,嘴唇抿得發白。
“我不想待了,我要提前走。”
院子裏安靜了大概三秒。
蘇蔓最先放下勺子。
她沒急著說話。
先拿紙巾擦了擦桌上的水,然後伸手,握住了陸熒的手。
“熒熒。”
聲音很輕,很柔。
“怎麼突然說這個?”
陸熒甩開她的手。
“我就是不想待了,行不行?”
“當然行。”蘇蔓笑了一下,“但是七個人一起來的,你一個人先走,不太好吧?”
許桉接上了。
“就是,你走了我們多沒意思。”
江眠把手機扣在桌上。
“陸熒,你想清楚。我昨晚說的什麼?誰最先走——”
“我不管那個!”
陸熒突然拔高了嗓門。
她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刮,刺得人耳朵疼。
“你們的規矩你們玩,我不玩了!”
溫冉拉她坐下。
“熒熒,別急,有什麼事我們商量。”
“對對對,”許桉繞到她身後,按著她肩膀,“你是不是昨晚沒睡好?這島上蚊子確實多——”
“不是蚊子的事!”
陸熒猛地回頭,眼淚掉下來了。
“我就是想走。”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先矮了。
我端著粥,坐在最外麵,看她們圍上去。
蘇蔓攬著陸熒的肩,溫冉遞紙巾,許桉在旁邊打圓場,江眠站著沒動,但擋住了院子通往門口的路。
她們圍得很緊,六個人把陸熒裹在中間,嘴裏全是“不急”“慢慢來”“你走了我們怎麼辦”。
那架勢不像勸人留下旅遊。
像勸人從天台上下來。
我低頭喝粥。
涼的,但我喝完了。
這場勸了一上午。
從院子勸到客廳,從客廳勸到陸熒房間門口。
中間江眠說了一句:“熒熒,你現在走,以後聚會你還好意思來嗎?”
許桉說了一句:“船票我都買好了,退不了的,你讓我虧錢?”
蘇蔓沒再多說,但她一直站在陸熒房間門口,不讓也不攔,就是不走。
最後陸熒敗了。
敗的方式是哭了一場,抱著枕頭縮在床上,誰也不理。
蘇蔓輕輕帶上門,回頭看了大家一眼。
“中午誰去買飯?”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當晚十點。
我在破屋裏刷手機。
這間房朝北,沒有空調,窗戶關不嚴,風灌進來帶著鹹腥味。
門外有腳步聲。
很輕,走走停停,像不確定該不該靠近。
然後是抽泣。
壓著的那種,怕被別人聽見。
我沒開門。
“陸熒。”
門外的哭聲頓住了。
“你怎麼知道是我?”
“你踩台階的聲音最輕,但你一緊張就先邁左腳。”
她沒接話。
過了十幾秒,哭聲又漏出來。
我靠著門板,手機屏幕的光照著天花板。
“這才第三天,你已經熬不住了。”
陸熒吸了吸鼻子。
“唐梨。”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門裏麵安靜了很久。
風從窗縫灌進來,把窗簾吹起一個角。
我站在窗前,包掛在肩上,看著外麵那片黑沉沉的海。
沒回答。
陸熒在門外等了很久,大概覺得我睡了。
她擦了擦臉,彎腰準備走。
手指無意間碰到門縫。
門沒鎖。
縫隙很窄,隻夠一隻眼睛的寬度。
她看見了。
房間角落靠牆立著一隻行李箱。
拉鏈拉好了,箱套套著,側麵的行李牌朝外,幹幹淨淨。
整整齊齊。
像第一天就收好了的。
陸熒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甚至都沒帶箱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