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鶴鎮的民宿門口種了一排三角梅,開得亂,粉的紫的堆在一起。
我拖著從火車站小賣部買的帆布袋——裏麵是一把牙刷、一條毛巾、一瓶最小瓶的洗發水——站在花底下。
十二點零三分。
民宿的木門從裏麵推開,程曦走在最前麵。
看到我的一瞬間,她的腳步頓了半拍。
真的是半拍,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她的鞋尖,根本看不見。
然後她笑了。
“哎呀,念念!你來得真巧!”
後麵的人魚貫而出。
林小滿的笑容在嘴角掛了一下才掛穩。高敏低頭翻包,沒看我。方棠站在最後麵,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周野從側麵繞出來,墨鏡推到頭頂,眉毛挑了挑。
“喲,火車到了?”
“到了。”
陸尚最後一個出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裏那隻帆布袋,什麼都沒說。
程曦已經在招呼大家上車了。
七座SUV,程曦副駕,周野開車,林小滿、高敏、方棠坐中排。
後排兩個位置,陸尚坐了一個。
我坐另一個。
沒人讓座,也沒人說不讓坐。
就是上車之後安靜了大概五秒,多出來的那種安靜。
然後林小滿打破了它:“餓死了餓死了,中午那家土灶魚幾點能到啊——”
一切恢複正常。
或者說,看起來恢複正常。
導航是程曦手機連的車載屏幕。
路過一個岔口的時候我問了句“是不是該左轉”,沒人接話。
三秒後周野自己打了方向盤,左轉。
中午到了魚莊,圓桌八個位子坐七個人。
程曦坐主位,左手林小滿,右手高敏。
我坐在方棠和陸尚中間,離圓桌轉盤最遠的那個弧度。
上菜的時候,程曦給每個人夾了一筷子魚肚腩。
轉盤轉到我麵前的時候,魚肚腩已經沒了。
程曦說:“念念你吃魚尾,你不是愛吃魚尾嗎?”
我不愛吃魚尾。
愛吃魚尾的是方棠。
“嗯,謝謝。”
下午去老街逛。
林小滿拍照拍了四十多張,每到一個景她就喊“來來來合照”。
我站在最右邊,每次。
晚上回民宿翻相冊才發現,四十多張裏我的臉完整出現過三次。
其餘的,要麼半張臉被裁掉,要麼剛好被前麵的人擋住。
有一張是七個人在橋上的合影,路人幫拍的。
林小滿發群裏,說“絕了這張誰都好看”。
我放大看了看。
六個人站成一排,笑得整整齊齊。
我在最右邊,胳膊肘剛好卡在畫麵邊緣。
再往右一厘米,就出框了。
晚飯的時候程曦問明天幾點出發。
我說:“行程表上寫的八點。”
桌上安靜了一下。
程曦看了我一眼,笑容沒變。
“對,八點。”
這頓飯我開了三次口,三次話題都被自然地接走,接去了別的方向。
第三次之後我不說了。
陸尚坐我對麵,筷子夾著一塊豆腐,看了我一眼。
很短。
但我記住了。
晚上回房間,我才反應過來一件事。
我的行李箱,還在高速服務區。
七隻箱子碼在後備箱裏,到了鎮上搬下來六隻。
沒有人提那第七隻。
我給周野發了條消息:“箱子還在服務區,明天能繞回去拿一下嗎?”
周野回得很快:“啊那個服務區過了就不能掉頭了,要繞兩百公裏,下次吧。”
下次。
在一場七天的旅行裏說下次。
我關掉對話框,把民宿櫃子裏的備用浴袍拿出來試了試,大了兩號,袖子蓋過手指。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五,我穿著那件大兩號的白色浴袍,頭發用民宿前台要來的一根皮筋紮著,帆布袋挎在肩上,站在集合點。
六個人陸續出來。
周野的墨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來。
高敏的嘴張開又合上。
林小滿“噗”地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
方棠盯著我,眼睛從浴袍領口一路移到我肩上的帆布袋——然後停在了袋口旁邊、牛仔褲口袋露出的一個白色紙角上。
她看了三秒。
我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蓋住了那個角。
全場安靜了大概三秒。
程曦從副駕駛探出半個身子,拍了兩下巴掌。
“真有你的,念念。”
她的語氣是誇人的語氣。
但她的眼睛沒在笑。
我上了車。
浴袍的帶子係得很緊,坐進後排的時候衣擺蹭到陸尚的胳膊。
他往旁邊讓了讓,低聲說了句。
“白的挺幹淨。”
我沒搞懂他什麼意思,但沒問。
車開出去二十分鐘,我靠著車窗假裝睡著,群消息一條條彈。
都是今天的行程討論。
沒有一條跟我的箱子有關。
到了第二個景點,方棠走到我旁邊,盯著我腰上的浴袍帶子看了一會兒,欲言又止。
最後隻說了句:“你冷不冷?”
“不冷。”
她“哦”了一聲,走了。
當天晚上。
我洗完澡趴在床上翻手機。
十一點十四分,林小滿的私聊彈出來。
“念念,我想跟你說件事......”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屏幕上方出現了“對方正在輸入”。
閃了很久。
然後消失了。
“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
五秒後,新消息彈出來。
“算了,我可能記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