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
我醒得很早,六點不到,天還沒全亮。
窗簾縫裏漏進來一條光,橫在被子上,像一道分割線。
今天是我的日期。
行程表上夾著的那頁紙,白紙黑字,程曦的筆跡,圓圓的,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
“第三日,離隊。”
我把那張紙從牛仔褲口袋裏摸出來,看了三遍。
第四遍的時候,有人敲門。
很輕,兩下。
我把紙塞回去,開了門。
林小滿站在走廊裏,沒化妝,眼睛下麵青了一圈。
她穿著昨天那件衛衣,袖口捏在手心裏。
“念念。”
“嗯?”
“你......能上天台嗎?”
民宿的天台很小,四麵圍了鐵欄杆,角落堆著幾盆枯了的多肉。
風大。
三月的風,帶著潮氣,吹得人頭皮發緊。
林小滿靠在欄杆上,兩隻手攥著橫杆,指節發白。
她不說話。
我也不催。
樓下傳來程曦的聲音,隔著兩層樓都聽得清:“小滿呢?早飯要涼了——”
林小滿閉了一下眼。
“念念。”
“我在。”
“你是不是......也收到了那張紙?”
風聲灌進耳朵。
我聽見了,聽得很清楚,但血先涼了。
從後背開始,一路涼到手指尖。
“什麼紙?”
林小滿轉過頭看我,眼眶紅了。
“別裝了。”
她的聲音在抖。
“我看到了,第一天在車上,你口袋裏露出來的那個白色紙角。方棠也看到了。”
我沒動。
“我的是第二天。”她說。
風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沒管。
“第二天離隊。程曦寫的。她的字我認得,從高中就認得。”
我的嘴很幹。
“你是第幾天?”她問。
我看著她。
“第三天。”
林小滿的手鬆開欄杆又攥緊,重複了兩次。
“周野呢?”我問。
“第一天。”
“你怎麼知道?”
“昨天他喝多了,跟我發語音,說了半截就撤回了。但我聽見了,他說‘老子第一天就該走的’。”
第一天。
出發那天,周野在服務區丟了我的行李箱,是不是因為他自己的日期就是第一天?
他沒走。
我也沒走。
“方棠?”
林小滿擦了一下眼睛。
“第四天。她沒跟我說,但昨晚她翻包的時候我看見了。她把那張紙夾在護照夾裏,手一直在抖。”
“高敏?”
“第五天。”
“你怎麼——”
“她自己算出來的。”林小滿聲音啞了,“高敏昨天把我攔在洗手間,問我是不是第二天,我沒承認,她就笑了一下說‘那我第五天,也沒差幾天’。”
第五天。
我靠著欄杆,風吹得浴袍領口灌滿冷氣。
周野,第一天。
林小滿,第二天。
我,第三天。
方棠,第四天。
高敏,第五天。
“陸尚呢?”
林小滿點了下頭。
“第六天。”
“他告訴你的?”
“不是。他告訴周野的。周野轉頭就跟我說了,這人喝了酒什麼都兜不住。”
六個人,六張紙,六個日期。
從第一天排到第六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第七天是旅行最後一天。
排到第七天的時候,剛好空出一個位置。
——或者說,剛好剩下一個人。
我的後背貼著鐵欄杆,涼意從脊椎往上爬。
“程曦的呢?”
這是唯一一個我還沒聽到的名字。
林小滿搖頭。
“她的行程表......一頁都沒多。”
風停了兩秒。
然後更大的一陣灌上來。
樓下,程曦的聲音又響了。
比剛才近了一層,像是上了樓梯。
“小滿——念念——下來吃飯啦,今天的包子是手工的!”
笑盈盈的。
跟十一年來每一天一樣。
林小滿看著我,嘴唇在哆嗦。
我把手插進口袋,摸到那張折了四折的紙。
紙麵上程曦的字圓圓的,用力的,一筆一畫都帶著笑。
和樓下那個聲音,一模一樣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