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信送出去後,我總在廊下盼著回信,對著那裏的空竹籠發呆。
蕭聿懷夜裏回後院歇著,撞見我蹲在籠子邊出神,腳步頓了頓。
他解下外袍,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安撫:
“還在想那兩隻兔子?舒雨自幼體弱,喜靜怕吵。”
“等她離了府,我再讓人給你尋一窩品相最好的藥兔回來。”
我輕輕“嗯”了一聲,沒抬頭。
他以為我對那兩隻兔子耿耿於懷。
可我在意的從來不是兔子,而是他連問都沒問我一句,就把我的東西隨手處置了的態度。
就像那方紫端硯,就像這兩隻兔子,他想送就送,想挪就挪。
我沒吵沒鬧,照舊天天蹲在廊下曬藥、研末,日子過得和從前沒兩樣,隻是話更少了。
我沒等到蕭明鳶的回信,反倒等來了更糟的事。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丫鬟春桃就跌跌撞撞衝進院子,聲音都帶著哭腔:
“夫人!不好了!院角那半畝藥圃,管家帶著人全給鏟平了!”
我手裏的藥杵“當啷”一聲撞在石臼沿上。
那半畝地是我嫁進來頭三天,軟磨硬泡求蕭聿懷劃給我的。
藥種是母親生前留給我的遺物,大半是江南才有的珍稀藥草。
我提著裙擺往院角跑,遠遠就看見一片狼藉。
管家背著手站在邊上督工,臉上堆著見怪不怪的笑。
“夫人息怒,這都是侯爺的意思。”
他躬著身,話裏卻半分歉意都沒有,
“謝小姐說外書房挨著藥圃,夏天返潮又招蚊蟲,對身體不好。”
“侯爺親口吩咐,鏟了種禦賜牡丹,比這些野草體麵多了。”
“這是能救邊關將士的藥材,不是野草。”
我指尖攥得發緊。
管家皮笑肉不笑:
“小的不懂藥材,隻聽侯爺的令。夫人有意見,找侯爺說去。”
我轉身就往外書房走。
外書房的門虛掩著,離得老遠就聽見謝舒雨柔婉的聲音,正一條條說著我聽不懂的章法。
蕭聿懷時不時低應一聲,語氣平和,是我極少能見到的耐心。
我推門進去。
蕭聿懷抬眼看見我,眉頭先蹙了起來:“你怎麼跑這來了?”
謝舒雨放下筆屈膝,滿臉歉意:
“夫人是為藥圃來的吧?都怪我隨口提了句蚊蟲多,我這就讓他們停下——”
“不必。”
蕭聿懷開口打斷,視線重新落回案上,連頭都沒抬,語氣輕描淡寫:
“不過是些野草,鏟了就鏟了。”
“你缺什麼藥材,回頭我讓太醫院送,犯不著你親手種。”
謝舒雨垂著眼,輕聲補了句:
“夫人也是一片心意,隻是侯府總得講規製。”
“內院種滿草藥,來往官員瞧見了,難免覺得侯爺治家不嚴。”
我看著蕭聿懷始終低垂的眼,心裏那點殘存的溫度,一點點涼了下去。
我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紅著眼耍脾氣。
三個字“知道了”,轉身就走。
身後隱約傳來謝舒雨的聲音:“夫人不會真生氣了吧?”
蕭聿懷的語氣漫不經心:“她性子軟,鬧兩天就好了。”
我腳步沒停,徑直回到那片狼藉的藥圃。
指尖撥開濕泥,撿那些還帶著完整根須的小苗。
春桃在旁邊勸著:“夫人,別撿了,活不成的。”
我沒說話,一根根地撿。
這些種子遠從江南來到京城侯府,紮了半年的根,說鏟就鏟了。
就像我這個侯府夫人,看著錦衣玉食風光無限,其實腳下半分根基都沒有。
他願意給的時候,我是捧在手心的夫人。
他不願意了,我連種半畝藥草的地方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