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怔怔地望著床頂的紗帳，腦子裏嗡嗡作響。

兩個月，連胎動都未曾有過，他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沒了。

也是，就算生下來，攤上這樣的父親，也隻是受罪罷了。

我扯了扯嘴角，眼淚卻砸在錦被上。

賀雲崢一把抓住我冰涼的手。

昭寧……” 他聲音幹澀沙啞，喉結重重滾動兩下。

“是我對不住你。”

我沒有看他，眼睫輕垂，心底一片冰涼。

賀雲崢壓下心底的惶然，語氣帶著幾分自我寬慰。

“我們還年輕，等你養好了身子，以後還會有的。”

“以後？”我抽回被他握著的手，抬眼看他。

“大夫剛剛的話，你沒聽見嗎？”

賀雲崢神情一滯，眼底閃過幾分慌亂與愧疚。

“太醫院多的是聖手，回頭我讓人去尋最好的藥材，一定能治好。”

他語氣軟了下來，像是急於彌補什麼，低聲解釋。

“賞花宴的事……我已經查清楚了。是素秋不小心推了蘇憐，是我錯怪了你。”

他終於肯信不是我了。

我還沒說話，賀雲崢又接著開了口。

“但她當時隻是太慌張，才失了分寸。”

“素秋本性良善，這些天她也受了很大煎熬，你便不要同她再計較了。”

“等會兒我讓她親自過來給你賠罪道歉，這事就這麼揭過去，好不好？”

聽著這些話，我眼中僅剩的一點溫度徹底涼透。

我終於看向他。

多麼可笑。

我痛失骨肉，永受身體的損傷。

而始作俑者，在他口中不過是一時慌亂。

隻要事關聞素秋，是非對錯都可以顛倒。

兩條人命也能變成一句不要計較。

“我知道了。”

我閉了閉眼，努力把眼底的恨意壓下去。

我轉頭對錦禾吩咐。

“你去把那一疊文書拿來。”

“之前世子給我的旺鋪，有些產權文書一直沒理清，既然世子在，便蓋個章吧。”

錦禾會意，連忙捧來公文筆墨和印泥。

厚厚的一疊文書裏。

在最中間夾著我親筆寫下的和離書。

賀雲崢心裏正存著對我的愧疚，根本沒有核對的心思。

他拿過私印，在錦禾翻開指引的幾個落款處蓋下去，並簽上了姓名。

錦禾剛把文書收好，門外就傳來通報聲。

聞素秋端著一碗湯藥走了進來。

她眼眶紅紅的，抿著嘴角，整個人透著一股倔強又委屈的模樣。

她端著藥碗就要跪下。

“素秋犯下大錯，特意來給夫人賠罪。夫人打我罵我都行，隻求夫人別氣壞了身子。”

她這副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受盡委屈的是她。

賀雲崢還沒等她跪下，就一把扶住了她。

“行了，動不動就跪像什麼樣子。”

賀雲崢看了眼她單薄的身形，語氣裏全是掩飾不住的心疼。

“藥放下吧，昭寧不是不講理的人。”

聞素秋看了一眼賀雲崢，眼淚將落未落。

她最終還是懂事地點了點頭，把藥碗放在桌上。

這兩個人當著我的麵唱念做打，真是一出好戲。

“把藥端走吧，我喝不下。”

我微微合上眼，聲音滿是倦怠。

“我累了，要歇息，你們都出去。”

賀雲崢見我麵色慘白，確實撐不住，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那你好好養著，晚點我再來看你。”

他帶著聞素秋轉身走出了屋子。

隨著門簾落下，腳步聲漸漸走遠，屋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我睜開眼，衝錦禾招了招手：“東西收好了嗎？”

錦禾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拿出和離書遞到我眼前。

白紙黑字，官印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