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順著回廊慢慢走進自己的小花園,還未進門,就聽見院子裏傳來一陣聲響。
推開院門,原本清幽的院子一片狼藉。
幾個粗使小廝正挽著袖子,揮動鋤頭,將泥土裏的花草連根刨起。
我悉心照料了四年的蘭草被隨手扔在石板上,嫩綠的葉片被踩得稀爛。
回廊邊原本爬滿木架的紫藤花藤,也全被利刃齊齊斬斷,殘枝敗葉堆在泥水裏。
領頭的小廝見我進來嚇了一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給王妃請安。”
我站在台階上,看著滿地殘枝:
“這是在做什麼?”
小廝渾身發顫,頭貼在地上不敢抬:
“回王妃的話,是王爺吩咐的……”
“王爺下令,今日天黑之前,務必將院子裏的花草全部拔除幹淨,一株也不能留。”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知何時起風了,蕭玦快步追了上來。
他將一件披風輕輕裹在我肩頭,還和往常一樣替我係緊了係帶。
他的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與心疼:
“院裏風大,你穿這麼單薄就出來了,自己身子虛,也不知道顧惜。”
我沒有動,隻是側過頭看他,輕聲問:
“把這院子裏的花草拔幹淨,是王爺的意思嗎?”
蕭玦臉上的溫和微微一滯。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垂下眼簾,低聲開口:
“明華在漠北受苦,身子虧空得厲害,落下肺熱的病根。”
“大夫說蘭草與她相克,沾了便會咳喘不止。”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歉意:
“這院子向陽,地氣好,我想著趁早翻了土,改種些清肺養身的草藥。”
“這兩日事情繁雜,一時沒顧得上同你商量。”
沒顧得上商量。
或者說在他心裏,這本就不需要同我商量。
我靜靜地看著那一地殘花。
當年我剛進王府,夜夜做噩夢,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蕭玦為了哄我,特意讓人尋來名貴的各種蘭草。
他褪去平日王爺的威儀,挽起衣袖陪我蹲在泥地裏,親手替我翻土,澆水。
那時他笑著摸我的頭發,對我說:
“雨笙,王府規矩多,但隻要有我在,這片園子就是獨屬於你的地方。”
“你想種什麼,就種什麼。”
那時他眼裏的溫柔那樣真切,我甚至以為,自己在這世間,終於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家。
可明華一回來,我熬了四年才積攢下的一點念想,就成了旁人眼裏礙事的塵埃。
原來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麼獨屬於我的偏愛。
他給我的所有溫存,不過是明華不在時,施舍給我的幾分憐憫。
風刮得臉頰發麻,我心底最後一點微弱的火苗終於徹底熄滅了。
“我知道了。”
我收回目光,輕聲應了一句。
蕭玦似乎沒想到我這般順從,眼底閃過一絲異樣,又對我說:
“等到了交趾,我專門給你置辦幾畝良田,你想種什麼都依你,可好?”
我沒有回答,隻是搖搖頭轉身離開。
蕭玦已經決定讓我死,我也早就沒有了活下去的念頭。
隻是……
我輕輕抬手,隔著厚厚的披風按住平坦的小腹。
這裏還有一個尚未成形的孩子。
他是無辜的。
他不該留在這個世上,更不該跟著我,在冰冷的江水裏淒慘死去。
這孩子不能留,我得親手替他斷了這一世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