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一早,蕭玦帶著沈硯進了我的院子。
兩人並肩坐著,下人上了熱茶,誰也沒有先動茶盞。
蕭玦看著我,眉眼間是一貫的溫和,語氣放得很輕:
“雨笙,昨日我和沈大人商議了好了。”
“等事情辦妥,發喪立碑之後,我便派親信護送你南下,去交趾屬地安置。”
他拿出一卷新的戶籍文書放在桌上。
“交趾山高路遠,我托人替你換了全新身份,名下置辦了兩處宅院和十餘間鋪子。
“往後你隱姓埋名,京城所有的人和事,都與你再無幹係,你可以安穩度日。”
這番謀劃已是麵麵俱到。
既沒有讓和親歸來的明華受半點委屈,又給我尋了一條衣食無憂的後路。
在他眼裏,這已經是最好的兩全法。
一旁的沈硯長身玉立,眼底含著一絲愧疚:
“當年退婚之事,是我沈家負你在先,年少情分我一直記在心裏,本該照應你周全。”
“隻是如今我已有發妻,她陪我走過最難熬的幾年,我身為人夫,實在不能納你入府,辱了她的名分。”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
“交趾一帶沈家有些商脈。”
“往後你在那邊若遇上難處,隻需拿著信物去沈記商號,沈某必定傾盡所能相助。”
我坐在椅子上,靜靜看著眼前的這兩個男人。
他們一個是一品親王,一個是朝廷重臣。
神情真摯,滿心歉疚,覺得自己已經拿出了最大的善意與補償。
他們商量好了我該死在哪一天,該去哪座城,甚至該換成什麼名字。
可從始至終,沒有一個人問過我一句:
江雨笙,你願不願意?
我也沒有質問,隻是順從地垂下眼睫:
“有勞二位費心,我都聽王爺的。”
沈硯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向我拱了拱手,才轉身告退。
堂內隻剩下我和蕭玦。
他從袖裏取出一個物件,輕輕放在我手邊。
那是一隻精巧的紫銅暖手爐,雕刻著一枝盛開的寒梅,打磨得圓潤光滑。
蕭玦聲音輕緩:
“去報恩寺那天山裏濕冷,江邊風也大。”
“我怕你受了風寒,特意叫工匠連夜趕製出來的,我記得你最喜歡梅花,拿著暖手吧。”我垂眸看著那隻梅花手爐,心裏泛起一陣鈍痛。
同床共枕四年,他舊疾在哪處穴位,喝茶要幾分溫,陰雨天膝蓋酸軟要用什麼藥草熱敷,我閉著眼都能數得一清二楚。
可他竟不記得,我自幼不喜梅花。
真正在冬日裏偏愛折梅插瓶的人,是與他青梅竹馬,遠嫁漠北的明華郡主。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無波:
“王爺記錯了。”
蕭玦微怔:
“什麼?”
“喜歡梅花的人是明華郡主。”
我淡淡道,“我素來隻喜歡蘭草。”
蕭玦臉上的表情驟然僵住。
他低頭看著手爐上的梅花,眼底瞬間湧上一抹慌亂。
“雨笙,我……”
他張了張嘴,搭在膝頭的指節微微泛白,
“是我的錯,我這就讓工人重做一個,用你喜歡的蘭花紋樣,明早便能送來。”
“不必了。”
我輕聲打斷他,沒有去看他慌亂的臉色。
“不過是一兩天的路程,何必折騰底下的人。”
屋裏很暖和,我卻隻覺得胸口憋悶得透不過氣,壓抑得厲害。
我扶著桌沿站起身:
“屋裏悶,我想去院子裏走走。”
蕭玦連忙跟著起身,語調裏甚至帶了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
“我陪你吧。”
“不用了。”
我側過身,避開了他想要扶我的手,
“王爺去忙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蕭玦的手懸在半空,最終沒有落下來。
我沒有回頭看他的神情,推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