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期定在了月末。
梁樾請了尚服局的繡娘,金線密織的鳳凰尾羽鋪滿了整張繡架,日光一照,流光溢彩。
聘禮單子足足寫了三頁紙,從南海珍珠到天山雪蠶絲,從前朝古畫到西域貢品,一箱箱抬進我院子。
排場張揚,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對我很好。
可我始終興致缺缺。
直到這日午後,妙雲從外麵打聽消息回來:
“小姐,您讓我打聽的事情有眉目了,清安寺的玄塵大師雲遊回來了。”
玄塵大師乃是得道高僧,傳聞他能窺天機、斷生死。
我這才有了一絲情緒,連晚膳時,都多用了半碗飯。
梁樾見狀,眉眼間漾開極淺的笑意,替我夾了一筷炙鹿肉,溫聲道:
“長寧今日胃口倒好,可是遇著了什麼高興事?”
我握著銀箸的手微微一頓,還沒來得及開口,坐在下首的寧苒便酸溜溜開口:
“這還用猜嗎?三日後便是婚期,姐姐熬了七年,如今終於能名正言順嫁給樾哥哥,換作是我,我也高興得多用半碗飯。”
梁樾眉頭微蹙,看了她一眼:“苒苒。”
寧苒撇了撇嘴,低下頭去扒飯,沒再說話。
我也不欲與她計較,看著梁樾說:“明日我想去一趟清安寺。”
“清安寺?”梁樾放下筷子,“怎麼忽然想去那裏?”
“就要成親了,”我垂下眼簾,指尖輕輕摩挲著碗沿,“想去求一道平安符。”
梁樾聽罷,眸底劃過一抹了然,毫不猶豫應下:
“當然可以,明日我休沐,正好陪你一起去。”
“我也要去!”寧苒立刻抬起頭,咬著下唇道,“我也要去!自打上次服毒,我心口總跳得厲害,我也想去佛前求枚平安符……”
梁樾本想拒絕,但看了看寧苒蒼白嬌弱的臉,終究沒說出狠話,隻默認了。
翌日清晨,馬車朝著清安寺駛去。
一路上,寧苒嘰嘰喳喳地纏著梁樾說話,一會兒說外麵的雪景好看,一會兒又喊著手爐不夠熱。
梁樾大多含笑聽著,偶爾應她兩句。
擱在從前,我會難過。
如今我望著車簾外的天,隻覺得清淨。
清安寺建在半山腰,青石台階蜿蜒而上,隱沒在蒼翠鬆柏之間。
我下了馬車,抬頭望向那長長的石階,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冰涼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長寧!”梁樾一驚,連忙來扶我,“你這是做什麼?”
“求佛要誠心。”我推開他的手,額頭緩緩貼向地麵,重重叩下。
一級,兩級,三級。
青石板上很快洇開淺淺的血痕。
梁樾一把拉住我的手腕,眼底動容:
“長寧,你的心意我明白,我們馬上就要成親了,以後的日子我會對你好,你不必為了我們的姻緣做到這般地步。”
他以為,我是為了嫁給他,在向上蒼祈求我們苦盡甘來的姻緣。
我沒有解釋,隻是執拗地掙脫了他的手,撩起裙擺,雙膝跪在了冰冷堅硬的石階上。
一步一叩首。
每一次額頭磕在青石板上,我都在心裏默念一遍那個刻在骨血裏的名字。
燕驚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