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漠北苦寒,燕驚川卻待我極好。
當年被塞進和親花轎時,我驚惶不安。
京中傳言漠北茹毛飲血、凶殘如野獸,漠北王更是暴虐無道,和親的公主沒有一個熬過三個月。
我在袖中藏了磨尖的金簪,打定主意若是受辱便玉石俱焚。
可我沒想到,我的和親對象根本不是年邁的漠北王。
而是他的兒子,燕驚川。
燕驚川生了一副極其淩厲漂亮的眉眼,四目相對時,我連呼吸都忘了。
可漂亮隻是他最微不足道的優點。
他會在我因思鄉徹夜難眠時,陪我立在營帳外看整夜星月;
他會尊重我自幼習得騎射的喜好,陪我馳騁雪原,任我縱馬挽弓;
他會在我舊疾咳得撕心裂肺之時,整夜守在榻邊,親手為我熬煮湯藥;
他將代表漠北至高權力的狼牙手串親手戴在我的腕間;
他用毫無保留的偏愛撫平我的尖銳。
在燕驚川身邊,我不需要懂事,不需要退讓,更不需要去爭搶什麼。
因為我是他的唯一。
往事漫上心頭,我的眼眶不覺微微泛紅。
梁樾見我這副模樣,隻當我是憶起漠北的磨難心生懼意,便傾身安撫。
我微微偏頭,伸手推開他。
“我有些乏了,想歇一會兒。”
他替我掖了掖大氅,輕聲道:“好,你睡吧,我就在這裏守著你。”
我沒有再看他,隻是將手縮進袖中,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串貼身佩戴的狼牙手串。
粗糙的紋理透過指尖傳來,帶著令我安心的力量。
我閉上眼,在炭火的暖意中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屋內漆黑一片。
炭火早已熄了大半,原本說守著我的梁樾,也不在身旁。
我起身披上鬥篷,回自己的院子。
路過後院,隱隱聽見寧苒委屈的控訴,和梁樾的輕哄。
我停下了腳步。
雪,不知何時下大了些。
“我不喝!”寧苒將臉撇過一旁,聲音倔強,“你不是要娶她嗎?何必來管我的死活。”
我站在廊柱的陰影裏,以為梁樾會不耐。
可他沒有。
他甚至沒有惱,循循善誘:“說什麼傻話,我想娶的是誰,你不知道?”
寧苒紅著眼轉過頭來。
梁樾端起藥盞,吹涼了喂到她唇邊。
“知道你怕苦,我特地沒讓太醫加黃連。”
寧苒抿著唇,終究還是就著他的手,把藥咽了下去。
見她情緒穩定了些,梁樾才開口解釋:
“白日裏那些話,你別往心裏去。”
“我不把話說絕,她怎會死心塌地留下來替你擋去這段日子的麻煩。”
“讓人做事,總得給些甜頭,不是嗎?”
寧苒吸了吸鼻子,終於破涕為笑。
風雪漸大,落了滿頭滿肩。
我想了想,還是悄然轉身,繞路回了院子。
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夜。
梁樾向陛下請旨賜婚。
宮宴之上,滿堂王公貴女,父母與兄長將我貶得一無是處。
數落我性情桀驁,行事張揚,德行配不上武安侯。
倒是寧苒溫婉柔順,才是良配。
平日裏與我不對付的小姐們,都掩唇笑。
我如坐針氈。
是梁樾霍然起身:“將軍此言差矣。”
“在我眼中,長寧如明珠璀璨,她鮮活、明豔,是這世間任何循規蹈矩的女子都比不上的!”
“臣此生,非任長寧不娶!”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壓過了滿殿竊笑。
那時雪也這樣大,他回頭看我,少年眉眼鮮亮,比廊下的宮燈還要耀眼。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落雪。
涼意在指尖化開。
那些滾燙熾熱的過往,如今想來,遙遠得仿佛是上輩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