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硯頭七那天,下著冷雨。
我蹲在孤墳前,燒著給他繡著平安紋的小肚兜,還有他上次托老神醫帶信說想要的撥浪鼓。
火光裏,我好像又看見他攥著那捧野菊花,仰著小臉。
“阿娘,爹爹會喜歡我送的花麼?等以後,我要摘更漂亮的送給他。”
傻孩子,已經沒有以後了。
雨水打在我臉上,涼得刺骨。
我蹲了很久,等火滅了,才緩緩起身。
“去裁衣鋪。”我上了馬車,對著馬夫吩咐。
裁衣鋪的東家是靖安王夫人,我娘生前的手帕交,也是我的義母。
她拉著我的手往內室走,目光落在我腰腹的位置,眉頭皺得很緊:
“前兒個聽說你遇上匪寇,舊傷有沒有複發?”
我下意識按了按腰側。
那裏一道三寸長的疤,是十七歲那年跟著裴玦去剿匪,替他擋下淬毒的暗器留下的。
那時候他抱著我哭得渾身發抖,說這輩子定要護我周全,不讓我再受半分傷。
可偏偏命運弄人,他忘了曾經的承諾。
裴玦失憶後,我將這件事說給他聽時,他默了一瞬,然後冷冷開口:
“傅鳶,你覺得我會信麼?”
“比起舍己為人,‘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道理,你應該會更懂吧?”我懂得的。
以前裴玦摩挲這道傷疤時,就總是忍不住歎惋:“阿鳶啊,以後你要愛自己多點,沒有人值得讓你不顧一切,我也不可以。”
我始終記得,如今的選擇,也算沒有辜負他曾經的教導。
我對義母搖了搖頭,沒和她寒暄,直接開門見山:
“義母,我想請您幫我和離,我要離開京城,讓裴玦這輩子都找不到我。”
我頓了頓,補上一句:
“我知道世子爺三年前在戰場上受了戰創,夜夜難安。我願將傅家家傳的安神針法悉數奉上,往後隨世子赴邊境,替他調理傷勢。”
靖安王夫人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幾分心疼,她拍了拍我的手:
“你這孩子,何苦做到這個份上。你放心,和離一事包在我身上。裴玦如今權再大,也不敢公然與靖安王府硬碰硬。隻是邊境苦寒,你這身底子……”
“我意已決。”
我打斷她,語氣沒有半分猶豫。
她沒再多勸,隻緩緩開口:“七日之後,我自會安排人接應你脫身。”
從裁衣鋪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回到侯府,正院空蕩蕩的,丫鬟青雀耷拉著腦袋:
“侯爺又去了別院,還讓人把院中的西府海棠剪了滿滿一籃子送過去,說是薛姑娘喜歡。”
前幾日還盛開的海棠隻剩下光禿的枝丫,一如我和裴玦的感情。
心底再掀不起波瀾。
我淡淡地收回目光,轉身回房,開始清點這些年裴玦給我的所有銀票、金銀珠寶。
第二天一早,我就叫了十幾輛馬車,把銀子都裝了上去。
第一車拉去了城門口的流民收容所,白花花的銀子擺在地上,管事的當場就給我跪了。
第二車分給了城外那些戰死士兵的遺孤,她們抱著瘦小的孩子,又哭又笑。
第三車、第四車……
不到半天時間,我布施的消息傳遍了整個京城。
人人都在說,以前那個愛財如命、賴著侯府不放的侯夫人,原來是個心善的活菩薩。
回城時,我剛好撞見在城門巡查的裴玦。
他審視的目光將我上下打量了個遍,嘴角勾起譏誚的弧度:
“傅鳶,你可真有本事。”
“散盡家財博賢名,這欲擒故縱的把戲,你玩了這麼多年還沒玩膩?”
裴玦又誤會了。
我做這些,隻是想在離開前最後為阿硯做些什麼,為他來世多積攢些福報。
我迎上他的視線,不摻雜一絲多餘的感情:
“侯爺多慮了,以後我不會再糾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