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懷川伸手去撿碎玉。
炭火灼上皮肉,他的手指猛地一顫,卻仍將碎片一塊塊扒了出來。
“這是我們的定情玉。”
“碎了可以再雕。”
我看著他被燙紅的掌心。
“可原來的已經碎了。”
謝懷川臉色一白。
他蹲到我麵前,想拉我的手,又像顧忌著什麼,僵硬地停在半空。
“你是不是聽見了什麼?”
隻這一句,我便知道,他在怕。
怕我發現明日的陣法,怕我不肯乖乖踏進去。
我沒有揭穿,隻輕聲道:
“我隻是想到,阿遙也戴過它三年。”
謝懷川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她碰過的東西,你不喜歡,扔了便是。”
他將那幾塊焦黑的碎玉攥進掌心,眼底重新浮起溫柔。
“明日我送你新的。”
他總覺得,一件東西壞了,就換一件新的。
玉佩可以重雕,嫁衣可以重做,被奪走的三年可以用餘生償還。
可有些裂痕並不在物件上。
它長在我十三次被推進手術室時的恐懼裏,長在病房深夜無人簽字的病危書上,也長在他明知我怕什麼,卻依舊決定再送我回去的那個瞬間。
下午,婢女送來重新縫製的嫁衣。
展開衣襟時,一張黃符從夾層中掉了出來。
那是返魂符。
法師曾說,換魂之後,隻要此符未毀,謝懷川便能沿著魂線找到我。
上一回,他正是憑著它,將我從另一個世界帶回。
我捏著符紙去找法師。
偏院裏,法師正在用朱砂補畫陣圖。
見到我,他臉色驟變,慌忙用衣袖遮擋。
“夫人怎麼來了?”
“明日的大婚禮陣,當真隻是祈福?”
“自然。”他不敢看我,“家主為夫人尋了九九八十一盞長明燈,可保你們白首不離。”
我拿出返魂符。
他的臉瞬間白了。
“那這是什麼?”
法師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話。
我俯身看向地上的陣圖。
陣眼畫著兩具軀殼,一具屬於我,另一具躺在千年之外的病床上。
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符在,魂路不絕。符毀,異世永隔。】
原來隻要毀掉它,我便再也回不來了。
法師忽然跪下。
“夫人,家主也是為了還債。”
“三年前,阿遙姑娘的確救過他的命。她癌症複發,魂魄將散,隻需借您的身體溫養半年......”
“那我呢?”
他低下頭。
“您在那邊已有治病的經驗。”
好一個有經驗。
因為我被開過十三次刀,所以第十四次也該比別人熟練。
因為我熬過一次絕境,所以再被推下去時,便不值得心疼。
他們甚至認為,這是最妥當的選擇。
我將返魂符收進袖中。
“今日之事,不許告訴謝懷川。”
法師錯愕地抬頭。
我淡淡道:
“他既想瞞著我,我便當不知道。”
入夜後,謝懷川親自送來湯藥。
他坐在床邊,舀起一勺吹涼,遞到我唇邊。
“安神的。喝完好好睡一覺,明日醒來,我們便是夫妻了。”
湯裏藏著讓人失去意識的藥。
我望著他溫柔的眉眼,一口一口喝得幹淨。
謝懷川明顯鬆了口氣。
他俯身吻了吻我的額頭。
“阿蘅,等我。”
“無論你去了哪裏,我都會接你回來。”
我靠在他懷裏,緩緩閉上眼。
沒有告訴他。
這一次,我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