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那日,謝府紅綢鋪了十裏。
我換上嫁衣走出房門時,謝懷川已經在廊下等了很久。
他一身大紅喜服,肩上落著細雪。
見到我,他眼中驟然亮起光,快步朝我走來,卻在伸手時又克製地停住。
“我能牽你嗎?”
我將手放進他掌心。
謝懷川呼吸一滯,眼圈忽然紅了。
三年前,我們也差一點成親。
那時嫁衣已經做好,喜帖已經送遍全城。謝懷川卻在婚前遭人伏殺,抬回來時,隻剩最後一口氣。
我跪在床前,握著他漸漸冰冷的手,哭著求他醒過來。
他睜不開眼,手指卻還在我掌心輕輕勾了一下。
“阿蘅,別哭。”
“這輩子娶不到,下輩子我早點去找你。”
我那時隻想讓他活。
哪怕用自己的命去換,也沒有半分遲疑。
可我從未想過,僥幸從深淵爬回來後,那個讓我不惜一切救下的人,會親手把我推進同一個地方。
喜堂中央,八十一盞長明燈同時燃起。
賓客隻當那是祈福用的燈陣。
唯有我知道,紅毯下密密麻麻鋪滿了換魂符。
阿遙正躺在另一個世界的病床上,等著占據我的身體。
法師高聲道:
“一拜天地——”
謝懷川牽著我俯身。
起身時,他的手握得很緊,掌心全是冷汗。
“二拜高堂——”
四周的燈火開始搖晃。
我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撕扯感從腳底鑽入身體,像無數隻手正在拖拽我的魂魄。
謝懷川顯然也察覺到了。
他臉色發白,卻強撐著朝我笑。
“阿蘅,別怕。”
“隻是禮陣起了作用。”
我望著他。
“謝懷川,你會騙我嗎?”
他眼底猛地一顫。
陣法的白光映著他蒼白的臉,連唇角都在細微發抖。
可最後,他仍握緊我的手。
“不會。”
“我這輩子都不會騙你。”
話音落下,法師將陣旗刺入陣眼。
劇痛瞬間貫穿魂魄。
我腿一軟,謝懷川立刻將我抱進懷裏。
他抱得那樣緊,像恨不得把我揉進血肉,可陣法仍一點點將我的魂魄從身體裏扯出去。
“阿蘅。”
他貼著我的耳側,聲音終於帶了哭腔。
“睡一覺就好了。”
“半年很快,我保證,一天都不會多。”
原來他知道我已經發現了。
隻是在賭我舍不得拆穿。
我沒有掙紮,反而抬手抱住了他。
謝懷川渾身僵住,眼淚驟然落在我頸側。
“阿蘅,對不起。”
“等你回來,你怎麼罰我都行。”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像過去無數次安慰他那樣。
“好。”
“我等你來接我。”
謝懷川閉上眼,幾乎貪戀地收緊手臂。
他沒有看見,我藏在寬大衣袖裏的手已經摸出返魂符。
白光越來越盛。
我的意識開始抽離,喜堂中的人影逐漸模糊。
最後一刻,我看見謝懷川死死抱著那具即將屬於阿遙的身體,眼底滿是痛苦,卻也藏著如釋重負。
他以為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他會救活阿遙。
半年後,再憑這張符接我回家。
我垂下眼,將返魂符從中間緩緩撕開。
“刺啦——”
細微的裂帛聲被陣法的轟鳴徹底吞沒。
謝懷川卻像忽然感知到什麼,猛地抬頭。
“阿蘅,你做了什麼?!”
我朝他笑了笑。
兩半符紙從指間滑落,頃刻被陣火燒成飛灰。
魂線斷裂的刹那,謝懷川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
他瘋了一樣伸手來抓我。
“不要!”
“顧蘅,把符留下!我求你!”
他的手穿過我的魂魄,隻抓住一片虛無。
下一瞬,陣光衝天而起。
我最後看見的,是謝懷川跌跪在陣中,赤紅著眼,徒手撲進火焰裏搶奪那些再也拚不回來的灰燼。
而我在千年後的病床上睜開眼。
心電監護儀尖銳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