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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曜深夜才回來。

他帶了一身冷冽的霜氣，指骨上還有尚未擦淨的血。

岑烈沒有被抓回來。

他心情不好，卻在跨進寢殿前收斂了全部戾氣。

“聽說你明日要去招魂台？”

他脫下外袍，親手放到屏風上。

“朕陪你。”

“陛下不忙著抓人了？”

蕭承曜的動作微微一頓。

“禁軍會處理。”

他坐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

“阿綾，這些年朕不讓你去，是怕你想起北境傷心。”

“如今你想去，朕便陪著。”

他的掌心依舊溫熱。

這雙手曾替我挽過發，也曾在我高燒不退時，一勺一勺喂我喝藥。

可就是這雙手，截下了三百封家書，把無數求見我的故人送進牢獄。

人怎麼能一邊深情，一邊殘忍？

大概因為他的深情，從來隻想感動自己。

“好。”

我看著他。

“明日等你。”

蕭承曜似乎鬆了口氣。

他將我抱進懷裏，臉埋在我的頸窩。

“等祭拜回來，朕帶你去江南住些日子。”

“你不是一直想看江南春景嗎？”

“到時候沒有朝臣，沒有北境，也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人。”

“隻有我們。”

隻有我們。

從前我最喜歡這四個字。

如今才知道，他所謂的隻有我們，是要我沒有故國，沒有親人，沒有退路。

最後隻能剩下他。

翌日清晨，宮門前備好了車駕。

我在雨裏等了整整一個時辰。

蕭承曜沒有來。

青黛急得來回踱步。

“陛下昨夜還答應得好好的，怎麼又變卦？”

不多時，近侍匆匆趕來。

“娘娘，禁軍查到了北境使臣的下落。”

“陛下親自去了天牢審問，讓您先去招魂台，他稍後便到。”

青黛臉色發白。

“今日是娘娘祭拜故國的日子，有什麼事非得現在審？”

近侍不敢看我。

我掀開車簾。

“不等了。”

這六年，我等過他太多次。

等他下朝，等他出征歸來，等他兌現帶我登北城樓的承諾。

後來才發現，有些人遲遲不來，不是路遠。

是因為在他的選擇裏，你永遠可以往後放一放。

招魂台建在北城最高處。

蕭承曜說北境覆滅那年，他命人在這裏立了三千塊靈牌。

每一塊都沒有名字。

我曾跪在這裏哭到昏厥，以為我的父王、兄長、幼弟和族人，全都成了無處可歸的亡魂。

今日再來，才發現這座高台像個天大的笑話。

活著的人被他擋在關外。

我卻被他困在這裏，年年替他們燒紙。

守台的官員見我靠近石碑，連忙阻攔。

“娘娘，這是陛下親自為北境亡魂所立，不能碰！”

我看著碑上那行“北境亡國之靈”，拔出侍衛腰間的刀。

官員嚇得跪倒在地。

“娘娘，您要幹什麼？”

“北境沒有亡。”

我舉起刀，狠狠砍向石碑。

石屑飛濺。

碑麵裂開一道長縫。

“活人用不著我哭喪。”

第二刀落下，亡國二字碎在腳下。

青黛哭著取來火把。

我點燃高台四周掛了六年的白幡，也燒掉蕭承曜親筆寫下的祭文。

熊熊烈火映亮半邊天空。

我從懷裏取出最後一道王令。

王庭燃烽。

四令已齊。

城外十六部舊臣看見這場火，便會知道，他們的王女要回來了。

“阿綾！”

身後傳來蕭承曜嘶啞的喊聲。

他連傘都沒撐，冒雨衝上高台。

看見滿地碎裂的靈牌和燃燒的白幡，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你瘋了？”

“這些都是你族人的靈位！”

蕭承曜撲向火堆，想搶回那封已經燃燒的祭文。

火焰灼傷他的手指，他卻像感覺不到疼。

“你不是最想他們嗎？”

“為什麼要燒？！”

我望著他狼狽的模樣。

“因為他們還活著。”

蕭承曜僵在原地。

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那雙向來深沉從容的眼睛，第一次露出近乎倉皇的神色。

“你去過密室。”

不是詢問。

是他終於想明白了。

我將最後一道蓋有王印的密令投入火中。

火舌卷過北境特製的金紙，赤紅煙霧直衝天際。

蕭承曜瞳孔驟縮，撲過來攥住我的手腕。

“王印不是已經毀了嗎？”

“阿綾，你發了什麼命令？”

我沒有回答。

他握得越來越緊，聲音卻在發抖。

“你要回北境？”

“那些人跟你說了什麼？你別信他們。”

“北境現在亂得很，你回去會死的！”

我靜靜看著他。

“那不是正好嗎？”

“我若死了，便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蕭承曜的臉瞬間白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猛地將我抱進懷裏，力道重得幾乎勒斷我的骨頭。

“阿綾，朕隻是怕。”

“我怕你知道他們還活著，就不要我了。”

“我放了使臣，我撤掉寒川關的守軍，我什麼都還給你。”

“你別走。”

這個曾在朝堂上翻手定人生死的帝王，此刻渾身都在發抖。

像九歲那年，那個站在火海外，眼睜睜看著至親死去的孩子。

若是從前，我一定會心軟。

可他不該為了治愈自己的恐懼，把我也推進那場火裏。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蕭承曜。”

“來不及了。”

話音落下，北城之外，忽然響起第一聲蒼涼的號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