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承曜進殿時,我正坐在案前看那道詔書。
他換下朝服,隻穿了一件月白常服,眉眼間少了幾分帝王的冷厲。
若不是親耳聽過那些話,我幾乎還會以為,他隻是來陪妻子用午膳的尋常夫君。
“東珠喜歡嗎?”
他走到我身後,雙手撐住桌案,將我攏進懷裏。
“前幾日南海剛送來的,成色最好的一批都給你了。”
我指尖落在詔書上。
“那這個呢?”
蕭承曜掃了一眼,麵色沒有半分慌亂。
“不過是一道安民詔。”
“北境各部這些年爭鬥不休,百姓吃不飽,也穿不暖。”
“並入中原後,朕會派人給他們送糧、修路。”
他握住我的手,嗓音溫柔得像在講一件再好不過的事。
“阿綾,這是在救你的族人。”
我看著“朔北郡”三個字。
“不叫北境了?”
“一個名字而已。”
“那中原為何不改名?”
蕭承曜皺了皺眉。
“這怎麼能一樣?”
“哪裏不一樣?”
“阿綾。”
他的語氣沉下來,卻仍耐著性子哄我。
“別跟朕鑽牛角尖。”
“你是朕的皇後,北境歸入中原,將來天下再沒有人敢輕視你。”
我差點笑出聲。
他奪走我的國,抹去我的姓氏,再告訴我,這是在抬高我的身份。
“好。”
我拿起筆。
蕭承曜愣了一下。
“你答應了?”
“不是陛下說的嗎?隻是一個名字。”
我在詔書末尾寫下自己的名字,卻沒有加蓋王印。
蕭承曜看著紙上的“雲綾”二字,眼底沒有喜色,反而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慌亂。
“你不生氣?”
“陛下希望我生氣?”
“從前朕少陪你用一頓飯,你都要同朕冷臉半日。”
他俯下身,仔細看著我。
“如今朕要收了北境,你就隻說一個好?”
我將筆擱回硯台。
“鬧有用嗎?”
他喉結輕輕滾動。
“阿綾,朕不是那個意思。”
“嗯。”
“朕做這一切,是為了你。”
“我知道。”
我答得越平靜,他眼底的不安越重。
他伸手想碰我的臉,我卻低頭吹了吹紙上的墨。
那隻手停在半空,許久沒有落下。
外麵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近侍跪在門口。
“陛下,押送北境使臣的隊伍出了岔子。”
“人在城外失蹤了。”
蕭承曜猛地看向我。
我沒有抬頭。
岑烈十六歲便跟隨父王征戰。
想在城外困住他,原本就是癡人說夢。
“封鎖城門。”
蕭承曜冷聲吩咐。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我手中的筆驟然折斷。
墨汁濺在手背上,像一塊化不開的淤血。
蕭承曜回頭看我,神色緩了幾分。
“嚇著了?”
“沒有。”
“一個騙子,逃了就逃了。”
我抽出帕子,慢慢擦去手上的墨。
“既然隻是騙子,陛下何必封城?”
“他敢打著北境的名號接近你,就該死。”
蕭承曜說完,似乎意識到語氣太重,又半蹲在我麵前。
“阿綾,你心軟,不懂這些人的險惡。”
“朕替你處理。”
他曾經也是這樣跪在我麵前,說會替我擋住所有惡意。
可到最後,最大的惡意偏偏來自他。
蕭承曜匆匆離開後,我打開妝匣最底層。
裏麵放著一張北境雪原圖。
六年前,我親手畫出寒川關外所有暗道,交給蕭承曜。
那一年中原內亂,他被困在雪山,是我帶著三百騎兵從暗道殺進去,將渾身是血的他背了出來。
他醒來後握著我的手說:
“阿綾,此生我絕不負你。”
後來,這張圖成了中原封鎖北境的利刃。
每一條我為救他標出的路,都被他設下關卡。
我將雪原圖鋪在桌上,重新標出三條無人知曉的舊道。
第三道王令寫得很短。
開寒川關,迎王女歸。
海東青飛出窗口時,蕭承曜派來的宮人正捧著一件大紅嫁衣進殿。
那是我們成婚時,我穿過的北境王族禮服。
宮人笑著說:
“陛下命人縫補了一整年,想在下月初九與娘娘重行一次大婚禮。”
“陛下說,六年前委屈了您,這一次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他有多愛您。”
我摸過衣襟上的金線。
當年,這件嫁衣由北境十六部共同獻禮。
如今那些人在關外等我。
蕭承曜卻要我穿著他們送來的嫁衣,親手承認北境已經消失。
“娘娘,您不高興嗎?”
我收回手。
“高興。”
“替我告訴陛下,明日我想去招魂台。”
“我想再祭一次故國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