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旱那年,村裏開了一座賑災糧倉。
每戶能領三碗粥,剛好夠三個孩子活命。
哥哥說他將來要考功名,父親便把我碗裏的米粒全撈給了他。
妹妹年紀小,母親又將我的半碗粥倒進她的碗裏。
輪到我時,隻剩半碗照得見人影的米湯。
後來逃荒,亦是如此。
渡河的船一次隻能帶兩個孩子。
哥哥是家裏唯一的男丁,父親說無論如何都得護住香火。
妹妹哭著說不想留下,母親便將她緊緊抱進懷裏。
輪到我時,他們把我送給了鎮上的糧商,換來兩袋救命糧。
糧商沒有孩子,認我做了養女。
他待我極好。
哪怕銀錢再緊,也會在我生病時,給我請個郎中。
後來他病重,我獨自撐起糧鋪,四處尋醫問藥,侍奉他終老。
我一直以為,就算被親生父母舍棄,至少還有一個真心疼愛我的養父。
直到臨終前,養父握著我的手輕歎:
“當年我看中的,其實是你妹妹。”
“可惜你娘舍不得她,隻肯把你留下。”
“你雖然不如她討喜,好在能幹,也算沒白養。”
我沒有哭。
隻是忽然想起逃荒那年,那碗照得見人影的米湯。
我用半生孝順,想把那隻空碗填滿。
可到頭來,裏麵仍舊沒有一粒真正屬於我的米。
再睜眼,糧商又帶著兩袋米走到我們麵前。
母親伸手將我推了出去。
我後退一步,躲開了她的手。
“這次,我不跟他走了。”
......
母親伸向我的手停在半空。
院子裏靜了片刻。
周掌櫃身後放著兩袋白米,袋口紮得嚴嚴實實。
母親先回過神,勉強笑道:
“這孩子昨夜沒睡好,心裏正難受呢。”
她替我拍了拍肩頭的灰,聲音溫柔下來。
“阿寧,娘知道你舍不得家。”
“可周掌櫃沒有孩子,是真心想認你做女兒。”
“你去了他家,不用再跟著我們挨餓,是去享福的。”
我看著她。
“既然是享福,為什麼不讓巧兒去?”
妹妹沈巧兒怔了一下,眼睛很快紅了。
她低下頭,小聲道:
“姐姐要是不願意,那我去好了。”
“別說傻話。”
母親立刻把她拉進懷裏。
“你才十一歲,晚上離了娘都睡不好,怎麼能去?”
她安撫完巧兒,才無奈地看向我。
“你不一樣。”
“你從小就懂事,遇上什麼事都能照顧好自己。”
還是那句話。
因為我懂事,所以便該被留下。
父親輕咳一聲,語氣也不算嚴厲。
“阿寧,家裏不是不要你。”
“等旱情過去,爹一定去接你。”
“周掌櫃的糧鋪就在鎮上,又不是隔了千山萬水。”
哥哥沈長安也合上書。
“周掌櫃家境殷實,多少人想攀這門親都攀不上。”
“你若實在舍不得我們,等我考取功名,便親自接你回來。”
他說得認真。
上輩子,我就是信了這些話。
我坐在周家門前,從春天等到冬天。
後來周掌櫃病重,鋪子裏的夥計卷走銀錢,旁支親戚又來搶糧,我托人往家裏送過三封信。
沒有一封得到回應。
母親握住我的手。
“昨晚你不是已經答應了嗎?”
昨晚,她在我的床邊坐到半夜。
她說哥哥苦讀十年,隻差一次縣試。
又說巧兒年紀小,餓得連路都走不穩。
最後,她紅著眼問我:
“阿寧,你難道忍心看著一家人都餓死嗎?”
我隻能點頭。
如今,那句被逼出來的答應,倒像是我心甘情願做出的選擇。
周掌櫃捋了捋胡子。
“孩子若實在不願,此事便算了。”
說著,他彎腰去提糧袋。
母親臉色微變,趕緊攔住他。
“周掌櫃,您別往心裏去。”
“阿寧這是舍不得我們,不是不願意跟您走。”
她回頭看我,聲音裏帶著懇求。
“娘昨晚不是答應你了嗎?”
“等日子緩過來,就給你做一身新衣裳,再去周家看你。”
我輕聲問:
“日子什麼時候能緩過來?”
母親一時沒答上來。
哥哥走到我麵前。
“阿寧,你是不是怕去了周家受委屈?”
“你放心,周掌櫃在鎮上有頭有臉,不會虧待你的。”
“你若過得不好,我第一個不答應。”
他說著,伸手替我扶正歪掉的木簪。
動作溫柔得像一個真正疼愛妹妹的兄長。
可我記得渡河那日,船家說一條船隻能再坐兩個孩子。
哥哥第一個上船。
母親抱著巧兒跟在後麵。
輪到我時,父親把我交給了周掌櫃。
他們說不是不要我,隻是以後再回來接。
可那條船駛遠以後,再也沒有回來。
周掌櫃提起糧袋。
“既然還沒商量好,我晚些再來。”
父親陪著他走到院門外,連聲賠不是。
等人走遠,母親才回到我身邊。
她疲憊地坐下,眼圈慢慢紅了。
“阿寧,你是不是覺得娘偏心?”
巧兒立刻握住她的手。
“娘別哭,都是我不好。”
“如果不是我沒用,姐姐就不用走了。”
母親趕緊替她擦眼淚。
“跟你有什麼關係?”
哥哥也歎了口氣。
“阿寧隻是一時想不開。”
所有人都在安慰彼此。
好像受了委屈的是他們。
我看著周掌櫃留下的兩道車轍,平靜地說:
“我不是想不開。”
“我隻是不跟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