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臨川大約察覺到了我的疏離。
第二日,他推掉族宴,親手給我剝栗子。
“還疼嗎?”
他指腹碰過我臉上的掌印,眼底的疼惜幾乎能讓人信以為真。
“嶽母不該打你。”
“以後誰再碰你一下,我替你十倍討回來。”
我看著謝臨川剝栗子的手。
昨日,也是這雙手替謝硯拿走了我的莊子和鋪麵。
見我不說話,他把我抱到腿上,像從前每次惹我生氣時那樣輕輕晃著。
“還在怨我?”
“明月回來,我必須給她一個交代。”
“可交代不是愛。”
謝臨川貼著我的額頭,目光專注得仿佛天地之間隻有我一人。
“她是我欠下的債,你才是我舍不得放手的人。”
“等硯兒入了族譜,我便帶你去南山別院。”
“白日我陪你看雪,夜裏替你暖被。”
“你若還惱,打我罵我都行。”
謝臨川捧著我的臉,深情得近乎蠱惑。
“可別不要我。”
“蘅娘,這世上隻有你知道我怕什麼,也隻有你能讓我覺得自己還有一個家。”
我眼眶發熱。
差一點,我又信了。
門外忽然傳來哭聲。
沈明月的丫鬟跪在雪地裏,說她寒症發作,已經咳了血。
藥方上隻寫著一味藥。
赤陽參。
那是謝臨川去年冒著大雪守了三日,替我求來的藥。
大夫說我寒氣入骨,若沒有它調養,此生極難有孕。
謝臨川當時把藥放進我掌心,紅著眼告訴我:
“蘅娘,這是我們能有孩子的唯一辦法了。”
“誰也不能從你手裏拿走。”
如今,他親手打開藥匣,拿出了那株參。
我死死按住匣子。
“這是你給我們的孩子求來的。”
謝臨川眼底閃過痛色。
他握住我的手,一根根吻過我的指尖。
“我記得。”
“可明月今晚若不用,會死。”
“你隻是可能沒有孩子,她失去的卻是命。”
我的心像被他活生生剖開。
原來我的孩子,在他眼裏隻是一種可能。
沈明月的命,才是真正的命。
我看著謝臨川,聲音輕得發顫。
“如果我真的再也不能做母親呢?”
謝臨川將我緊緊抱入懷中,親吻我的眼睛。
“那便不生。”
“我愛的是你,不是能替我延續香火的肚子。”
“我們沒有孩子,我也陪你白頭。”
謝臨川說得那麼深情。
然後溫柔又堅定地掰開我的手指,拿走了唯一能治好我的藥。
“蘅娘,救她,也是救我。”
“你不會忍心讓我餘生都活在害死她的愧疚裏,對不對?”
“等她喝完藥,我立刻回來。”
那夜大雪封城,我的寒症也發作了。
冷意像千萬根針紮進骨頭。
我裹著三床被子,仍抖得喘不上氣。
青黛哭著去請謝臨川。
半個時辰後,青黛獨自回來,懷裏抱著一隻手爐。
“侯爺說,沈夫人吐了血,他走不開。”
“他說夫人您一向堅強,再熬兩個時辰,他一定回來。”
我抱住那隻滾燙的手爐,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謝臨川記得我怕冷。
記得我發病時需要手爐。
也記得我在等他。
可他隻是讓人送來一隻沒有心的物件,代替他愛我。
三年前,我寒症發作,謝臨川守了我三天三夜。
那時他說,哪怕閻王來搶,也要把我留在人間。
如今他守著另一個女人,讓我一個人在漫漫長夜裏,熬著他曾經舍不得我受的苦。
天亮時,我從高熱中醒來。
爐中的炭早已冷透。
宮中女官告訴我,江南車駕明日啟程。
“溫姑娘,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我把那隻冷透的手爐放回桌上。
從前謝臨川給我的,我一件都不想要了。
“收拾行李吧。”
“屬於謝家的,連一根線都不要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