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住院第五天,我第一次大出血。
血從鼻腔和嘴裏一起往外湧。
護士將我推進搶救室前,問我有沒有家屬。
我報了丈夫的號碼。
電話打過去,他正在姐姐家核對婚禮賓客名單。
護士剛說完我的情況,他便問:
“她現在能聽見嗎?”
護士愣了愣。
“患者意識不清。”
“那等她清醒,讓她自己給我打。”
“先生,她失血量很大,需要家屬馬上過來。”
丈夫沉默兩秒。
“她以前也裝過昏迷。”
十三歲那年,我打碎了父親收藏的花瓶。
為了逃過挨打,我躺在沙發上裝暈。
母親掐了半天人中,我都沒動。
直到救護車開進小區,我才睜眼爬起來。
那次父親賠了急救費。
回家後,我在門口跪了一夜。
後來,撒謊漸漸成了本能。
做錯事時怕挨罵,我撒謊。
丟了臉不敢承認,我也撒謊。
有時真話已經到了嘴邊,我還是會下意識換成一句更輕鬆、更好笑的假話。
護士顯然不知道這些。
她提高聲音。
“這裏是醫院,不會配合患者裝病。”
丈夫卻回答:
“她這次本來就在住院。”
“流點血,再把情況說嚴重一點,不難。”
電話被掛斷。
父親的電話也沒有打通。
母親接了,卻要求護士先拍一段完整視頻。
“不要隻拍她。”
“把醫生、儀器、時間和病房號都拍進去。”
護士氣得臉色發青。
可我醒來後,還是讓她替我拍了。
我看著鏡頭,說不出完整的話。
護士便將監測儀、搶救記錄和染血的床單一一拍清楚。
視頻發進家庭群後,父親第一個找出問題。
【畫麵中途斷了七秒。】
護士換氧氣瓶時,暫停過錄像。
母親立刻說:
【七秒足夠她往嘴裏塞血包。】
姐姐終於發來消息:
【醫院是真的,搶救也可能是真的。】
【但每次都說得像馬上要死,不就是她慣用的誇張嗎?】
沒人再懷疑我患癌。
他們隻是認為,我把每一次正常的病情波動,都加工成了病危。
就像小時候割破手指,我會捂著手哭喊自己要失血而死。
丈夫曾經哄過我很多次。
後來他才發現,傷口隻有米粒那麼大。
這一次,我的床單被血浸透。
他也隻覺得,是我把那道米粒大的傷口換成了癌症。
醫生親自給父親打去電話。
他說明我的器官功能正在衰退,讓家屬盡快來醫院。
父親問:
“你能保證她今天會死嗎?”
醫生被問住了。
“沒有人能保證具體時間。”
父親冷笑一聲。
“那就是還沒到那個程度。”
“她最會把一分說成十分。”
醫生氣得掛斷電話。
我在重症監護室待了兩天。
轉回普通病房時,丈夫終於給我發來消息。
【別再讓醫院打電話。】
【我們已經知道你生病了。】
【繼續誇大病情,不會讓二十七天變成真的。】
我回複:
【好。】
他很快又發來一句:
【你以前每次被拆穿,也會先安靜幾天。】
我刪掉了沒發出去的那句“這次不一樣”。
因為這幾個字,我從前也說過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