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卯時,裴硯之跪在了公主府角門外。
天上下著冷雨。
他換了一身洗舊的青衫,把拜帖和那隻錦盒遞給門房。
“下官新科狀元裴硯之,求見長公主殿下,這是家傳的硯台,敬獻殿下。”
門房掂了掂錦盒,隨手往門裏一放。
“等著吧。”
這一等,就是三個時辰。
我站在角樓上,隔著窗格往下看。
雨越下越大,他的發髻散了,青衫濕透貼在背上,整個人凍得發抖,卻不敢起身。
一輛馬車從角門前駛過,車輪碾過積水,潑了他滿頭滿臉。
車簾掀開一角,是崔家的馬車。
崔婉寧看了他一眼,放下了簾子。
馬車沒停。
裴硯之追著喊了兩聲“婉寧”,膝蓋在青石上一滑,整個人撲進了泥水裏。
門房在簷下嗑著瓜子,笑出了聲。
“狀元郎,這邊地滑,您悠著點。”
青禾在我身邊小聲說:“殿下,他又讓門房遞了一次帖子。”
“遞進來了?”
“門房說,求見殿下的帖子每日幾百張,狀元郎的排在後頭。”
午時過後,裴母找來了。
她撐著一把破傘撲到兒子身邊,要拉他起來。
“兒啊,別跪了,咱們回家,娘去求崔相!”
“崔相不見我們!”裴硯之甩開她,“娘,你回去,別在這裏給我丟人。”
裴母一屁股坐在地上,衝著公主府的大門嚎。
“我兒是狀元啊,憑什麼去那瘴氣地方送死!”
侍衛冷著臉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拖到了街角。
裴硯之沒回頭看一眼。
他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石階上,再抬起時,血順著眉骨往下淌,混著雨水糊了半張臉。
“求殿下見臣一麵,臣願做牛做馬!”
他嗓子已經啞了,喊出來的聲音破得像風箱。
三年前那場雪,他也是這樣跪著。
那時他跪在我的院門口,說此生絕不負我。
如今他跪在長公主的門口,求的是他自己的前程。
申時,秦管事撐著傘出去了一趟。
三年來,替我往裴家送書、送藥、送冬衣的,一直是他。
裴硯之認出他,愣在雨裏。
“秦叔?你怎麼在公主府?”
“老奴一直在府裏當差。”
裴硯之臉色變了幾變,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沈昭那些東西,都是從公主府弄來的?她靠著你,在殿下麵前說我壞話?”
秦管事沒答。
他便認定了。
“好一個商戶女,自己進不了裴家的門,就來毀我的前程!”
秦管事回來,把原話一字不落地學給我聽。
青禾氣得眼眶都紅了。
我下了角樓,讓人替我戴上九鳳金冠。
“讓他進來。”
裴硯之進殿時幾乎走不穩,侍衛一鬆手,他就跪了下去,一路膝行到台階下。
額上的血還沒止住,青衫滴著泥水,在金磚上拖出一道汙痕。
掌事姑姑把那隻錦盒送到我手邊。
我打開,翻過硯底,“昭華”兩個字還在。
“臣裴硯之,叩見殿下。”
他伏在地上,聲音抖得厲害,卻還帶著幾分委屈。
“臣外放瘴州,不敢有怨,隻是臣遭了小人構陷。京郊有個商戶女沈氏,臣念著舊情,接濟了她三年。她因臣另議婚事心生怨恨,借公主府的門路搬弄是非。”
“此等女子心術不正,求殿下明察,還臣一個公道!”
殿裏很靜。
青禾低著頭,肩膀抖了一下。
我把那方硯擱在扶手邊,抬了抬手指。
掌事姑姑會意,沉聲道:“殿下讓你抬起頭來。”
裴硯之深吸一口氣,撐著發軟的膝蓋,緩緩直起身子。
他的視線順著台階一級一級往上,掠過鋪開的赤金裙擺,掠過扶手邊那方紫端硯。
最後,落在了我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