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過了五日,我去珍寶閣取一頂發冠。
那是半年前訂的,赤金鑲玉,男子大婚時戴的樣式。
原本是給裴硯之的。
如今用不上了,我是來讓掌櫃熔掉的。
剛上二樓,就聽見他的聲音。
“婉寧,看中哪件隻管挑,不必替我省。”
裴硯之陪著崔家小姐站在櫃台前,身上換了一件簇新的月白錦袍。
那料子我認得,是去年冬天我讓人送去裴家的。
他看見我,臉色一僵,隨即別開眼,像看見一個不相幹的人。
崔婉寧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
“裴郎,這位是?”
“從前住在我家附近的,姓沈,做些小買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這些年總往我家送東西,我娘心軟,收了幾回,她便當了真,纏到如今。”
崔婉寧身邊的丫鬟捂著嘴笑。
三年,在他嘴裏成了我倒貼。
掌櫃捧著錦盒過來,躬身道:“沈姑娘,您訂的冠。”
盒蓋一開,滿室金光。
冠上那塊羊脂白玉,是他隨口說過一句喜歡,我找了整整兩年才尋到的。
崔婉寧眼睛亮了:“這冠真好看,倒像是大婚用的。”
裴硯之伸手就把錦盒拿了過去。
“沈姑娘,這冠照我的尺寸做的,你留著也沒用。我下月與婉寧成婚,正好用上,銀子回頭給你。”
回頭。
他欠我的回頭,已經數不清了。
“不賣。”
我伸手去拿。
他不鬆手,壓低聲音:“沈昭,別在這裏丟人。”
我用了力。
他猛地一推。
我撞在櫃台角上,腰側一陣鈍痛,手背被托盤邊沿劃開一道口子,血珠一顆顆冒出來。
青禾驚叫著扶住我。
裴硯之看都沒看我的手,隻低頭去理被扯皺的袖口。
“婉寧,別嚇著你,她就是這樣,一點小事就要鬧。”
崔婉寧看看我的手,又看看他,沒出聲。
她身邊的丫鬟笑著打圓場:“聽說長公主也常來這家鋪子,我們小姐能搶到這頂冠,是福氣。”
裴硯之跟著笑了。
“長公主是什麼人物,她這輩子怕是連公主府的門都摸不著。”
我按住手背上的傷,把錦盒從櫃台上拿起來,遞給掌櫃。
“熔了。”
掌櫃沒有半分猶豫,應了聲是,捧著盒子就往後堂走。
裴硯之臉色鐵青。
“一頂冠而已,你寧可熔了也不給,存心給我難堪?”
“我訂的東西,寧可熔了,也不給不配戴的人。”
“你說誰不配?”
他往前一步,揚起了手。
崔婉寧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她沒有看他,隻看著我手背上的血,慢慢鬆開了他的胳膊。
“裴郎,這冠原本是給誰訂的?”
裴硯之的手停在半空。
他答不上來。
我轉身下樓,腰上疼得每走一步都發緊。
身後傳來他壓低的聲音:“婉寧,你聽我說,是她自作多情......”
回到別院時,天已經黑了。
青禾一邊給我上藥一邊掉眼淚。
我腰側青了一大片,手背上的口子翻著紅肉。
紗布剛纏好,前院的小廝就跑了進來。
“姑娘,裴家門口圍滿了人,吏部的文書到了。”
“裴狀元,授瘴州知縣,十日內離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