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兆府開堂那日,衙門外擠滿了人。
我剛下馬,一片爛菜葉就砸在了我肩上。
“負心漢來了!”
“睡了人家姑娘不認賬,還有臉騎高頭大馬!”
我一把扯下那片菜葉。
菜汁順著指縫往下淌,又腥又黏。
我轉身盯住扔菜葉的那個漢子。
“你親眼看見了?”
他被我盯得往後一縮,嘴還硬。
“滿京城都知道!”
“滿京城知道的,就是真的?”
我把菜葉狠狠摔在他腳下,大步進了公堂。
裴照坐在堂下一側,官服整整齊齊,從頭到尾沒看我。
裴霜一身素衣,不施脂粉,時不時扶一下小腹。
玉扣、脈案,還有兩封蓋著我私印的情書,一樣樣擺上公案。
她不哭也不鬧,隻轉向府尹,聲音發顫。
“大人不妨問問他,五月初六午後,他人在哪裏?他根本就說不出來!”
滿堂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堂外有人啐了一口,罵聲一浪高過一浪。
我攥緊了袖口。
車夫被藏起來了,那個男人,我已經找不著了。
再瞞下去,強辱良家女子的罪名就會釘死在我頭上。
往後我頂著這個名聲娶裴霜,替別人養孩子,看著程令儀被裝進那口棺材。
不管了。
程家的臉麵,娘親十八年的謊,我都顧不上了。
今天我必須清清白白,走出這個公堂。
“那日我在外祖母的壽宴上,從早到晚都——”
“大人!”
娘親搶上前一步,蓋過了我的聲音。
“那日小兒一早出城跑馬,身邊沒帶人,隻有我曉得,並無旁人見過。”
我猛地轉頭看她。
她垂著眼,指甲死死掐進我的手腕。
堂外一下子炸了。
“出城?白雲寺不就在城外!”
“親娘都這麼說了,他還狡辯什麼!”
府尹一拍驚堂木。
“公堂之上,不得喧嘩!”
他沉著臉看向我。
“程硯,既無人證,你可認罪?”
我甩開娘親的手,上前一步。
“我不認!這孩子不可能是我的,因為我其實是——”
“大人開恩!”
娘親撲通一聲跪在堂前,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一下,兩下,三下。
血順著她的眉骨流下來。
“程家認這個孩子!今日就迎裴姑娘過門,求大人從輕發落!”
滿堂靜了一瞬。
緊接著,罵聲比剛才更凶。
“聽見沒有?親娘都認了!”
“自己做下的醜事,逼得自己老娘磕頭見血,畜生不如!”
一隻臭雞蛋越過衙役,砸在我腳邊,黃湯濺了一袍角。
我盯著那攤蛋液,牙根咬得發酸,渾身的血都往頭頂衝。
裴照終於抬眼看了我。
那一眼,比堂外所有的罵聲都冷。
裴霜眼底一亮,當即從袖中取出婚書。
娘親接過來,膝行到我腳邊,把朱砂筆硬塞進我手裏。
她湊到我耳邊,聲音輕得隻有我能聽見。
“孩子是誰的都不要緊。”
“他生在程家,就是程家的香火。”
“你敢說出真相,你爹的爵位、程家上下幾十口,全得給你陪葬。”
“令儀已經沒了,往後你就是程硯。”
我低頭看著她額上的血。
十八年。
她要麵子,就逼我我穿上長衫。
她要香火,就逼我認下別人的孩子。
如今她要程令儀死,我連一句“我是誰”都不能說。
我被罵成畜生,她卻替我磕頭認罪。
我身上挨的這些罵,她一句都沒替我擋。
她額上流的血,口口聲聲說是為了程家。
實際上隻是怕十八年的體麵被毀掉。
我握緊朱砂筆。
娘親鬆了一口氣。
裴霜嘴角也微微揚了起來。
下一刻,我一筆劃破婚書。
“硯兒!”
娘親撲上來抓我。
我抽回袖子,退開一步。
“娘,這回您攔不住了。”
我抬手,一把摘下頭上的發冠。
發冠砸在地上,“當啷”一聲滾到裴霜腳邊。
我又扯開束發的帶子。
束了十八年的長發散下來,一直垂到腰間。
我抬袖,狠狠抹掉眉上描粗的黛。
鬢發撥到耳後,露出兩隻耳垂上細細的耳洞。
我轉過身,迎著滿堂的目光。
“大人和各位都給我看清楚。”
“我一個女兒身,到底是怎麼讓她有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