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亮,我和阿硯趕到縣衙討要說法,等來的卻是一紙廢文書。
阿硯看著文書上的兩個泥腳印,清瘦的脊背繃得筆直。
“娘,我不考了,大不了我明日就去碼頭扛大包,我絕不讓人逼你改嫁!”
我看著地上的文書,心頭像是被鈍刀子生生割開。
廊下,江含煙正倚在美人靠上喂鳥。
她見我母子二人狼狽的模樣,輕嗤了一聲。
“喲,這不是咱們全縣最貞烈的沈節婦嗎?”
“怎麼不在家裏等著立牌坊,跑來縣衙哭喪了?”
我撿起地上的文書,用袖子一點點擦去上麵的泥印。
“夫人,阿硯寒窗苦讀十年,縣試皆是案首,按大周律例,理應錄入縣學。”
“大周律例?”
江含煙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隨手將鳥食盒砸在阿硯腳邊。
“在這清河縣,本夫人的話就是規矩!”
“我這也是為了這孩子好,一個靠著親娘賣慘守寡才混出點名頭的書生,進了官場也是個禍害。”
“再說了,姐姐你這麼清高,連本夫人的保媒都敢當街駁回,想必你兒子也看不上這小小的縣學名額吧?”
阿硯氣得渾身發抖,雙拳緊握。
“毒婦!我爹當年與你江家無冤無仇,你為何處處置我們母子於死地?!”
提起亡夫沈懷瑾,江含煙的臉色變了。
她的眼神狠厲得像要生啖阿硯的血肉。
“小畜生,就憑你那張酷似那負心漢的臉,本夫人見一次就惡心一次!”
“來人,這狂徒膽敢咆哮衙署、辱罵朝廷命婦,給我按住他,打斷他寫字的那隻右手!”
兩個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撲上來,反剪住阿硯的胳膊。
他們掄起棍子就要往下砸!
“住手!”
我瘋了一樣撲過去,護在阿硯身上。
後背硬生生挨了那記沉悶的殺威棒。
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直接噴在了青石階上。
“娘!”
阿硯目眥欲裂,拚命掙紮,卻被衙役死死按在地上。
江含煙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用帕子嫌惡地捂住鼻子。
“沈林氏,本夫人再給你最後一天時間考慮。”
“明日午時,花轎還會抬到沈家祠堂外,你若是乖乖換上嫁衣滾上花轎,你兒子的這雙手還能保住。”
“你若還是這麼硬骨頭,我就讓知縣大人定他一個咆哮公堂之罪,直接發配去寒州充軍,看他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
我忍著後背火辣辣的劇痛,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
“好,民婦謝夫人提點。”
扶持著阿硯走出縣衙巷口,阿硯哭得渾身戰栗。
“娘,難道我們真的鬥不過她嗎?那牌坊隻差最後一天了啊!”
我擦幹嘴角的血跡,從貼身的夾層裏摸出一卷用油紙包了三層的泛黃書冊,塞進阿硯懷裏。
“阿硯,還記得你爹臨終前留下的這卷《策論批注》嗎?”
“當年提學道台周大人進京趕考,盤纏和策論都是你爹暗中資助指點的。”
“今日申時,周大人的官船會停在城外十裏亭祭祖,你現在就抄小路過去,哪怕磕破了頭,也要把這卷書遞到周大人手裏!”
阿硯剛離開,巷口突然衝出五六個手持木棍的沈氏族人。
為首的二叔公一把揪住我的後領。
“你得罪了知縣夫人,連累咱們全族的免稅田都被衙門查封了,你還想往哪兒跑?!”
“來人,把沈林氏捆進祠堂柴房鎖起來,明日一早,咱們全族給劉屠戶送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