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日清晨,貴妃宮裏的掌事太監帶人來到鳳儀宮。
青禾攔住他們。
“這裏是皇後寢宮,你們想做什麼?”
掌事太監賠笑道:
“貴妃昨夜又動了胎氣。”
“太醫說原來的寢宮背陰,不利於安胎。”
“陛下已經下旨,讓貴妃暫住鳳儀宮東偏殿。”
東偏殿離謝珩的寢宮最近。
當年修建鳳儀宮時,謝珩特意讓人打通了兩宮之間的長廊。
他說,不論處理政務到多晚,他都想回來看看我。
如今這條長廊,倒方便了別人。
“青禾。”
我叫住她。
“讓他們搬。”
掌事太監一愣,隨即躬身道:
“娘娘寬仁。”
“不隻偏殿。”
我望向窗外。
“把正殿也讓出來吧。”
“貴妃若日日看見本宮這個罪人,隻怕又要受驚。”
我讓青禾收拾幾件衣裳,搬回冷宮。
那裏清靜,也離銅鏡更近。
謝珩很快趕來。
他跨進殿門時,宮人正在取下牆上的合畫像。
畫裏的謝珩沒有穿龍袍,隻穿著從前的舊衣,握著我的手笑。
那時他說,要把我們最難熬的日子留住,免得以後站得太高,忘了最初的模樣。
謝珩按住畫軸。
“誰準你們動這個?”
我合上衣箱。
“是我要搬。”
他皺眉看著我。
“不過讓出一間偏殿,你鬧什麼?”
“等孩子平安出生,朕自會讓貴妃搬回去。”
“你是皇後,誰也越不過你。”
“好。”
我答得太平靜,謝珩反而沉下臉。
“阿寧,你非要用這種態度同朕說話?”
我抬頭看他。
“陛下想讓我如何?”
“哭著求你別讓她進來,還是謝恩,感激你隻分給她一間偏殿?”
謝珩一時無言。
良久,他放緩聲音。
“朕知道你委屈,可你不必搬去冷宮。”
“那裏也是我住過的地方。”
我輕聲道:
“況且,我剩下的東西不多了。”
最多三日,我便會離開。
住在哪裏,又有什麼分別。
謝珩隻當我在賭氣。
“隨你。”
“等你想明白了,朕再接你回來。”
搬去冷宮的路上下起了雨。
宮人們都忙著替貴妃安置,我身邊隻剩青禾一人。
剛到冷宮,我便發起了高熱。
意識昏沉間,我聽見謝珩在門外詢問太醫。
“皇後如何?”
“娘娘淋了雨,又積鬱於心,恐怕要燒上幾日。”
門被推開一條縫。
我看見謝珩的衣角,也看見他伸向門內的手。
可他還沒進來,長廊另一頭便有人急聲喊道:
“陛下,貴妃腹痛不止,一直哭著找您!”
謝珩的手停在半空。
我躺在床上,安靜地等著。
其實我早就知道他會選誰。
果然,片刻後,他匆忙離去。
“讓太醫守著皇後。”
“朕晚些再來。”
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閉上眼,想起十七歲那年,我半夜高燒。
哥哥背著我跑過三條街去醫院,鞋跑丟了一隻,腳底全是血,還一路哄我:
“別怕,哥在呢。”
母親哭著替他處理傷口。
父親抱著我的外套,在走廊裏守了一夜。
那時候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會為了一個一次次放開我的人,放棄三個永遠不會鬆手的人。
眼淚滑進鬢發。
原來人在最難過的時候,最先想起的還是家。
天亮後,我從頸間摘下同心玉,留在了空蕩蕩的鳳儀宮。
大婚那日,謝珩親手將玉分成兩半。
他說玉在人在,此生絕不相負。
深夜,謝珩握著那塊玉闖進冷宮,眼底第一次有了慌亂。
“你把它留下是什麼意思?”
我看著他,輕聲問:
“謝珩。”
“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記得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