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珩的神色僵了一瞬。
隨後,他將同心玉放回我掌心,收攏我的手指。
“別再拿離開嚇朕。”
“你沒有戶籍,沒有族親,連自己從何處來都說不清。”
他俯視著我,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
“出了皇宮,你連一處容身之地都找不到。”
“除了朕,誰還會要你?”
掌心的玉硌得生疼。
他卻不以為意,仿佛我隻是在病中鬧脾氣,故意說些話讓他心疼。
我望著他。
“明日陪我吃頓早膳吧。”
謝珩愣了愣。
成婚六年,這是我第一次用近乎請求的語氣同他說話。
他眉間的煩躁散去,俯身替我掖好被角。
“好。”
“明日朕哪裏也不去,隻陪你。”
翌日,我天未亮便起身熬粥。
從前住在冷宮時,我們沒有炭火,也沒有銀錢。
謝珩總裝作不餓,將分來的米偷偷留給我。
我便借一隻破鍋,把米熬成稀粥,再撒一點牆角挖來的野蔥。
那時什麼都沒有。
可他捧著缺口的碗,說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後來他做了皇帝,禦案上擺滿山珍海味。
我們卻很少再安靜地吃一頓飯。
我將兩碗清粥擺上桌。
謝珩沒有來。
粥上的熱氣一點點散去。
直到近午時,禦前的小太監才匆匆趕來。
“貴妃昨夜夢魘,醒後腹痛不止。”
“陛下一直陪著她,實在走不開。”
“陛下說,等貴妃睡下便來陪您。”
我看著桌上的粥。
“知道了。”
這一等,便等到黃昏。
青禾想將粥端去熱一熱,我搖了搖頭。
“不必了。”
有些東西,涼了便是涼了。
重新熱過,也不是原來的味道。
天色徹底暗下時,謝珩終於來了。
他身上還帶著貴妃宮裏的安神香。
看見桌上的冷粥,他眼裏閃過一絲愧疚。
“是朕失約了。”
“貴妃懷著孩子,朕總不能放著她不管。”
“等這件事過去,朕每日都陪你用膳。”
又是以後。
謝珩總覺得我們還有很多以後。
所以今日失約不要緊,今日委屈我也不要緊。
反正我愛他,總會等他。
“你來找我,不隻是為了說這些吧?”
謝珩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道詔書。
“明日北狄使臣會入宮對質。”
“朝中已有人懷疑密信與貴妃有關。”
“隻要你當眾認罪,朕便能壓下此事。”
詔書上不隻寫著通敵。
還寫著我嫉恨貴妃有孕,勾結北狄、謀害皇嗣。
他不僅要我的名聲。
還要我背著毒婦的罵名,死在所有人眼裏。
“謝珩。”
我按住詔書。
“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會害怕?”
“我會怕死,怕被天下人唾罵,也怕一個人被關在別宮,再也見不到熟悉的人。”
謝珩眼中掠過一絲不忍。
可很快,那點不忍便被所謂的大局壓了下去。
“阿寧,你向來堅強。”
“這些年再難的事,你都陪朕熬過來了。”
“貴妃不一樣,她膽子小,又懷著孩子,經不起這些。”
我忽然笑了。
原來堅強的人,就活該被犧牲。
因為我陪他熬過太多苦,他便認定我可以繼續熬下去。
謝珩握住我的肩。
“這是最後一次。”
“等孩子出生,朕親自接你回來。”
冷宮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子時將至,銅鏡亮了。
銀白色的光從門縫中漫出來,落在我的裙角上。
我掙開謝珩的手,向內室走去。
銅鏡裏,現代的臥室再次出現。
母親靠在床邊睡著,懷裏抱著我失蹤前穿過的外套。
父親坐在書桌旁,整理新印好的尋人啟事。
哥哥剛從外麵回來,鞋上全是泥,眼底布滿血絲。
六年了。
他們仍然沒有放棄我。
我將手貼上鏡麵。
“爸,媽。”
“哥哥。”
“對不起。”
他們聽不見。
身後的謝珩終於察覺不對。
他盯著鏡中的一切,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這是什麼?”
我轉過身,將認罪詔書放進他手裏。
“你的貴妃,你的孩子,還有你的江山。”
“我都不要了。”
謝珩瞳孔驟縮,猛地抓向我。
“阿寧,你要去哪兒?”
鏡光漫過我的身體。
他的指尖穿過銀白色的光,再也沒能碰到我。
下一瞬,我重重跌進熟悉的臥室。
桌椅轟然倒地。
哥哥猛地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我,像是連呼吸都忘了。
我望著他鬢邊的白發,眼淚模糊了視線。
“哥。”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