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調去醫生丈夫裴硯所在戰區的第三個月,北境突發嚴重空襲。
裴硯和隨學校來此遊學的兒子,被埋在廢墟下。
所有人都在撤離,隻有我逆著人群跑回去,用血肉模糊的手挖出他們和一名幸存者。
第二次爆炸在身後響起。
我帶著他們活著離開,爆炸聲卻從此留在了我的腦子裏。
此後,我患上嚴重的戰後應激。
身為戰地記者,卻再也拿不起相機,握不住筆。
每逢巨響,我都會縮進角落,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
裴硯和兒子從不厭煩。
裴硯整夜抱著我,兒子捂住我的耳朵,一遍遍說:
“媽媽別怕,我們永遠陪著你。”
唯獨每月十五日,他們都會去幸存者安置中心。
裴硯說那裏有很多和我一樣的人,他們想替我多救幾個。
我想同行,他卻溫柔地吻了吻我的額頭。
“那裏常有警報聲。等你好些,我們再帶你去。”
直到這次,他們忘了通行證。
我趕去送,卻看見裴硯抱著當年被我救下的幸存者阿寧。
她小腹隆起,兒子正貼著她的肚子笑問:
“妹妹什麼時候陪我玩?”
阿寧紅著眼推開他們。
“姐姐救過我們,我不能再搶走她的丈夫和孩子。”
兒子卻拉住她。
“可我更喜歡你。媽媽每天都在生病,什麼也做不了。”
裴硯替她擦去眼淚。
“別怕,她離不開我們。”
“她拿不起相機,也無法獨自生活。就算知道,也不會走。”
我沒有進去。
回家後,我刪掉父子倆的所有錄音,取出塵封的記者證,撥通舊主編的電話。
“您說過,我隨時都能回去。還作數嗎?”
我或許仍會發抖。
但從今往後,我不再需要他們陪著我活。
......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周嵐沙啞的聲音才傳來。
“你終於想通了。”
短短六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困住我三年的門。
我握緊手機。
“我還能回去嗎?”
“三年前你離開編輯部時,我就說過,你的位置一直留著。”
她頓了頓,“收拾好東西,四天後我去接你。”
電話掛斷,我打開衣櫃底層的抽屜,取出護照、記者證和幾張過期的采訪通行證。
三年前,裴硯接受駐外醫療援助,我們一家三口來到這個北境國家。
我本想陪他半年,卻在一場空襲後,再也沒能離開。
指尖碰到記者證時,耳邊仿佛又響起樓房坍塌的巨響。
我閉上眼,緩慢呼吸,直到雙手不再顫抖,才將它放進行李箱。
抽屜裏還有一張皺巴巴的卡片,上麵寫著裴硯為我整理的呼吸提示。
第一次因節慶禮炮發病時,我縮在浴室角落,堅信天花板隨時會塌下來。
裴硯陪我坐在冰冷的地磚上,任由我將他的手臂抓出血痕。
“林棲,你一天好不了,我陪你一天;一輩子好不了,我就陪你一輩子。”
兒子也抱著枕頭擠進來,用小手捂住我的耳朵。
“媽媽別怕,我長大以後保護你。”
我曾以為,這些承諾足夠支撐我一輩子。
直到今天才明白,他們敢背叛我,正是因為篤定我被困在過去,永遠走不出去。
我刪掉手機裏所有安撫錄音,將證件、銀行卡和私人文件一件件收好。
深夜,門外終於傳來鑰匙轉動聲。
兒子一進門便撲進我懷裏。
“媽媽,安置中心有個孕婦不舒服,爸爸幫她檢查,所以回來晚了。”
我替他整理外套,一隻嬰兒撥浪鼓忽然從口袋裏滾出來,落在地毯上。
兒子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搶先撿起,慌亂地塞回口袋。
“路邊撿的......不是,是同學送我的。”
我看著他躲閃的眼睛,沒有拆穿。
“好。”
他明顯鬆了口氣,抱住我的腰,像過去每一次撒謊成功後那樣,把臉埋進我懷裏。
可我記得,他從小就嫌撥浪鼓幼稚。
五歲以後,連玩具店的嬰兒區都不肯靠近。
裴硯提著藥箱走來,半跪在我麵前,將鎮靜藥按劑量分裝好,又在每格藥片旁放了一顆糖。
“今天一個人在家,有沒有害怕?”
他的聲音依舊溫柔,仿佛幾個小時前,抱著阿寧說我離不開他的人並不是他。
裴硯抬手時,一張孕檢貼紙從袖口露了出來。
我替他摘下,放在桌上。
貼紙上清楚寫著阿寧的名字和孕周。
他的神色僵了一瞬。
“今天幫她整理檢查資料,可能不小心粘上的。”
我點頭。
“原來是這樣。”
他盯著我看了片刻,確定我沒有追問,才把我抱進懷裏。
“你最近安靜了很多。這樣很好,別總胡思亂想。”
他吻了吻我的額頭,像在獎勵一個終於學會聽話的病人。
淩晨,我聽見兒子在客廳問:
“爸爸,阿寧阿姨什麼時候搬進來?她一個人住,妹妹會不會害怕?”
裴硯立刻打斷他。
“別在媽媽麵前亂說。”
兒子壓低聲音反駁:
“可你不是說,媽媽什麼都不知道嗎?”
短暫的沉默後,裴硯開口:
“她現在受不了刺激。等阿寧住進來,就說我們隻是暫時照顧她。”
我站在門後,沒有出去。
隻是將第二件衣服疊好,平整地放進行李箱。
距離周嵐來接我,還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