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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周老太傅拄著鳩杖跨進門檻,須發皆白,一身簇新的絳紫常服。

滿院子的人立刻又矮下去半截,連傳旨太監都換了副笑臉迎上去。

宋婉牽著孩子起身見禮,抬手撫了撫鬢邊的金簪。

簪頭是一對並蒂蓮,花蕊裏嵌著兩粒米珠。

我的目光在那上頭停了一瞬。

那年上元燈會,陸舟在橋頭親手把它簪進我發間,說此生隻我一人。

後來我被趕出門,連頭上的簪子都被嬤嬤拔了去。

周老太傅聽管家耳語了幾句,渾濁的老眼慢慢轉到我身上。

“你就是宋家那個長女?”

我沒應聲。

他鳩杖往青磚上一頓,聲音不高,卻叫滿院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當年喜堂之上,老夫親眼所見。”

“你善妒成性,當著滿堂賓客掀翻喜桌,叫陸、宋兩家顏麵掃地。”

“如今又與來路不明的逃犯無媒苟合,失德至此,也配站在聖旨跟前說話?”

四下裏一片附和。

“太傅說得是。”

“這種女人,換在別家早沉塘了。”

我盯著他:“太傅既然親眼所見,可曾看清是誰先搶了誰的紅綢?”

周老太傅冷哼一聲。

“搶?二姑娘本就是陸家認定的人,何來搶字。”

他轉向傳旨太監,像是要替宋婉把名分釘死。

“公公放心,這樁婚事幹幹淨淨。”

“早在拜堂之前,陸侯便與二姑娘私下寫過婚書,老夫親眼看過的。”

“隻是庶女不好直接抬作正妻,這才先迎嫡女進門,再尋個由頭換過來。”

“那身嫁衣,二姑娘早半年就繡好了,與長女的一針一線都不差。”

“喜堂那一出,陸侯與宋大人心裏都是有數的。”

“偏這長女不識大體,非要掀桌子鬧,才鬧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我站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

原來那天的紅綢,一早就備好了要換人。

原來我掀翻的那張喜桌,恰好成全了他們的戲。

我看向父親。

他捋著胡子,沒有半點要辯解的意思,隻淡淡道:“你若早些識趣,宋家原也能給你留個莊子養老。”

陸舟攬著宋婉,眼皮都懶得抬。

我把袖子裏那樣東西攥了又攥。

最後,還是把它掏了出來。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金令,正麵鏨著展翅的鳳凰,背麵壓著細密的雲紋。

“現在收手,我就當今日沒來過。”

院子裏一下子安靜了。

父親的眉心跳了跳,周老太傅也眯起了眼。

傳旨太監伸長脖子看了半天,嘴裏嘀咕:“瞧著倒像宮裏的物件......”

陸舟盯著那隻鳳凰,喉結滾了滾,像是想到了什麼。

可那念頭隻在他臉上停了一息,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宋婉第一個尖叫起來。

“那是我的!”

“陸郎受賞前宮裏賜下的金令,前幾日在府裏丟了,我急得幾宿沒合眼!”

“原來是被這賤人偷了去!”

陸舟立刻接話:“沒錯,正是那枚,我親手交給婉兒收著的。”

我看著宋婉:“你可看清了,這上頭是什麼紋樣?”

“鳳紋又如何?宮裏賞下的東西,哪件不帶花樣!”

周老太傅臉色一沉,鳩杖重重一頓。

“宮中賜物也敢盜,按律當斬!”

宋婉撲上來,一把將金令從我掌心摳走,死死攥進自己手裏。

傳旨太監拂塵一甩,厲聲喝道:

“拿下!盜竊禦賜之物,押回去問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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