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蹲下身,袖口擦過那行血字。
謝雲蘅也低頭看去。
“寫了什麼?”
“不認識?”
我看著她。
她搖頭。
“雲蘅愚鈍,不通玄文。”
她答得坦蕩。
可就在剛才血字浮現的一瞬,她的右手下意識按住了左腕。
那裏係著一根褪色的黑繩。
謝家兒郎出征前,家中女眷會將自己的頭發編入護身繩。
戰死之後,繩子隨屍骨一同焚化。
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謝家姑娘,為什麼會戴著死人才能戴的歸魂繩?
“把手伸出來。”
謝雲蘅沒有遲疑,當眾挽起袖子。
黑繩下方,皮膚潔白,沒有符咒,也沒有傷痕。
“這是父親出征前留給我的。”
她將黑繩解下,雙手遞給我。
“顧大人若覺得它有問題,拿去燒了便是。”
我沒有接。
她越配合,越不對勁。
真正問心無愧的人會憤怒,會委屈,會急著證明自己。
她卻像早就知道我要驗什麼。
每一步,都答得恰到好處。
我退回卦案前,將黑繩、命帖與照命燈的血灰擺成三角。
“取七星釘。”
監正臉色驟變。
“顧大人,七星釘一落,問的可就不是姻緣,是生死。”
“我知道。”
七枚銀釘依北鬥方位釘入卦盤。
我把三枚銅錢放在中央。
“第一卦問身。”
銅錢落下,鳳儀格。
“第二卦問血。”
銅錢再落,忠門後。
“第三卦問魂。”
銅錢第三次落下,祖蔭深厚。
三卦依舊認她。
百官臉上的質疑已經變成了厭惡。
太子看我的眼神更是冷得嚇人。
謝雲蘅卻走到我身邊,輕聲道:
“顧大人,其實您不必把自己逼到這一步。”
“十年前您算準雨期,救北境三州百姓,謝家一直記著您的恩。”
“七年前您為朝廷算出敵軍死門,我的二叔便是帶兵破陣的人。”
“他戰死前還說,能替大胤守住江山,值了。”
她頓了頓,聲音越發柔和。
“您今日便是真算錯了,謝家也不會怪您。”
句句都在說不怪。
句句都在提醒所有人,她謝家的命,是怎麼為大胤填進去的。
她甚至替我鋪好了退路。
隻要我認錯,她就是寬宏大量的忠烈之後。
而我,是差點毀掉她大婚的瘋子。
我看著她。
“謝姑娘似乎很希望我停下。”
她苦笑。
“我隻是不忍顧大人為一時執念,毀了十年清名。”
“若本官偏要繼續呢?”
謝雲蘅後退一步,再次跪下。
“那便繼續。”
“謝家七十三條命都給了大胤,不差雲蘅這一條。”
殿內又是一片動容。
我一把拔出七星釘。
銀釘離盤的瞬間,我胸口一震,腥甜湧上喉頭。
監正驚呼:
“顧大人,你要開逆命卦?”
所謂逆命卦,不問姓名,不問生辰,不借祖蔭。
隻以人當下的一口活氣,倒推來處。
尋常人開一次,折壽三年。
我擦掉唇邊的血。
“今日這卦,我非開不可。”
謝雲蘅臉上的從容,終於裂開了一絲。
她往前半步。
“顧大人何必拿命賭?”
我看著她。
“因為你怕我賭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