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讓人撤走命帖、鳳冠和謝家軍印。
連謝雲蘅腳下的喜毯,也被掀了出去。
逆命卦前,人不能帶名字,不能沾祖蔭,更不能借外物遮命。
謝雲蘅站在空蕩蕩的白玉磚上。
她的鞋襪被除去,首飾全部摘淨,連那根黑色歸魂繩也放到了殿外。
“還要如何?”
她赤足站著,臉上已經沒了血色。
“取一碗無根水。”
雨水端來後,我在水中投入三枚銅錢。
“謝姑娘,對著水麵呼一口氣。”
謝雲蘅照做。
水麵泛開漣漪。
三枚銅錢一同沉底。
我割破手腕,將血滴進碗中。
鮮血沒有散開,反而繞著銅錢形成一圈赤紅命紋。
第一道紋,指向謝家祖墳。
第二道紋,指向北境。
第三道紋,卻在半途斷了。
“怎麼斷了?”
皇帝終於開口。
“因為有人截過她的命。”
我將七星釘一根根刺入自己周身大穴。
每落一釘,眼前便黑上一分。
第七根落下時,我仿佛跌進了冰水。
耳邊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金殿不見了。
皇帝、太子、百官也全都不見了。
我站在一片無邊黑夜裏。
頭頂是大胤國運星河。
代表謝家的將星早已暗淡,隻剩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金線,垂向人間。
金線的盡頭,本該係在謝雲蘅身上。
可它穿過她的身體,向著更遠的地方延伸。
她就像一件披著謝家命數的空殼。
看得見金光。
卻接不住半分。
更詭異的是,她身後還有另一根命線。
漆黑如墨,被人為纏在金線上,一圈又一圈,幾乎與其融為一體。
黑線的源頭藏在霧中。
那裏煞氣衝天,隱約立著一座殘破的石碑。
碑上的名字被人鑿掉,隻剩一道誅字。
我想走近,腳下卻突然傳來鎖鏈聲。
數不清的黑手從地底伸出,抓住我的腳腕。
有人在阻止我看清那座碑。
“顧大人!”
監正的聲音從遙遠之處傳來。
“快停下!你的命燈要滅了!”
我沒有停。
我咬破舌尖,強行往前踏出一步。
石碑上的迷霧散開少許。
一個古老的罪印露了出來。
隻差一點。
我就能看見被鑿掉的姓氏。
就在此時,黑線猛然活了。
它像毒蛇一樣纏上我的脖子。
現實中的無根水瞬間變黑。
碗中三枚銅錢同時炸裂。
我被一股巨力掀翻,重重撞在卦案上。
“顧大人!”
殿中亂成一片。
太子卻先一步擋在謝雲蘅身前。
謝雲蘅沒有看他。
她死死盯著我,第一次忘了維持溫婉。
“您看見什麼了?”
我撐著地麵起身。
“你很想知道?”
她很快垂下眼。
“雲蘅隻是擔心顧大人的身體。”
“謝家受大胤供奉多年,若您因查驗我而損傷觀星骨,雲蘅於心難安。”
到了這個時候,她還在拿謝家的功勞壓我。
我笑了一聲,將碗裏發黑的水潑在卦盤上。
水流衝開朱砂,露出盤底一道從未出現過的命痕。
監正隻看了一眼,臉便白了。
“無名煞線......”
“怎麼可能?”
我沒回答。
剛才逆命卦中,所有人都消失了,隻有謝雲蘅身上的兩根命線還在。
這說明命帖是真的。
謝家鳳命也是真的。
可謝雲蘅身上那道鳳命,從來就不屬於她。
我先前三次起卦,問的都是“謝家嫡女與太子是否相合”。
所以每一次,卦象都回答大吉。
因為真正的謝家嫡女,確實身負鳳命。
銅錢沒有撒謊。
天道也沒有被人騙過。
被騙的,從頭到尾隻有我們。
我閉上眼,將今日所有卦象重新在腦中排了一遍。
所有不對勁,終於在這一刻連成了一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