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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筆賬我算到第三遍，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

計算器旁邊，擱著我爸留下的那塊表。

我心煩的時候就給它上弦，哢噠哢噠，像有個人在旁邊陪我數數。

密碼鎖“滴”地響了一聲。

霍硯舟走在前麵，江柔抱著筆記本跟進來，順手替他按亮了玄關燈，熟門熟路。

原來，他連我家的密碼都給了她。

“硯舟哥說路演材料急，家裏安靜，我們來趕一趕......”

江柔低頭換鞋，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鞋櫃邊擺著一雙米白色的女士拖鞋，鞋頭繡著一隻歪嘴兔子。

她抬起頭，正對上穿著睡衣、剛從沙發上站起來的我。

我們三個人，對視了足足五秒。

江柔的眼圈先紅了：“許秘書，你怎麼在這兒？”

霍硯舟解領帶的手沒停：“她來送資料。”

“穿著睡衣送資料？”

他沒接這句，側過身，壓低聲音對我說：“回房間，別出來。”

這套房子的每一盞燈，都是我挑的。

現在，我成了屋裏最見不得光的那件家具。

我回了臥室，門沒關嚴。

沒多久，客廳裏響起抽抽搭搭的哭聲。

“我知道你們沒什麼......可她的東西擺了一屋子，以後我住進來，心裏膈應。”

以後住進來。

她說得那樣順口，好像日子早就定好了。

霍硯舟歎了口氣，衝著臥室門揚聲：“隨她，明天給你買新的。”

說完，他進了書房。

我拉開門的時候，江柔已經動手了。

我的拖鞋、浴室裏的洗發水、陽台上晾著的兩件襯衫，被她一樣一樣丟進紙箱，利落得像在清庫存。

她走到茶幾前，捏起那塊表，湊到燈底下看。

表盤發黃，表帶磨得起了毛，背麵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寧”字。

“你爸送的？”她笑出了聲，“戴這種地攤貨，還想攀高枝？”

“放下。”

我伸手去夠，她指尖一鬆。

表砸在大理石地麵上，彈了一下。

江柔往後一退，鞋跟正好踩了上去。

玻璃裂開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有人在我耳邊掰斷了一根火柴。

我爸修了一輩子表。

查出肺癌晚期那年，他的手已經抖得捏不穩鑷子，還是趁著化療的間隙，一點一點磨出了這塊表。

他走的那晚，我在醫院走廊裏把它攥得太緊，玻璃裂了，指針也停了。

霍硯舟蹲在我跟前，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手指，把表收進他掌心。

第二天，它重新回到我腕上，走得分秒不差。

他替我扣好表帶，說：“以後我替你爸，把時間都留給你。”

如今，指針歪在一地碎玻璃裏，停在了八點十七分。

霍硯舟從書房出來，低頭掃了一眼。

“一塊舊表，至於嗎？”他皺起眉，“柔柔又不是故意的。”

江柔縮在他身後，眼淚掉得更凶了。

他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江馳。

他按掉電話，揉了揉眉心：“你去酒店住一晚，別再刺激她。”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撿碎玻璃。

有一片紮進指腹，血珠冒出來，我也沒停。

連那根斷掉的秒針，我都找到了，拿紙巾包好，揣進口袋。

拖著行李箱出門時，江柔已經坐進了我常窩的那個沙發角。

淩晨兩點，酒店的床硬得硌腰。

手機亮了，是霍硯舟。

“明早七點，買盒胃藥，再按我的尺碼買件襯衫，送到公司樓下。別讓柔柔看見。”

我回：“好。”

隨後，我下單了海邊那套房的看房服務，又下樓借前台的打印機，打了幾份文件。

我把它們放進了那個藍色文件夾。

五年來，他簽過的每一個名字，都是從這個夾子裏遞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