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著那三個簽名,想起女兒出生前訂下的那些奶粉。
孩子“沒了”以後,陸淮月勸我別退,又替我續訂,每個月把送來的奶粉一罐罐裝好。
“捐出去吧,至少還能救別人的寶寶。”
她陪我哭過,也替我揉過發僵的手指。
原來每一罐,都送給了沈知嶼。
工作人員又翻出新生兒離院記錄,孩子沒有搶救,也沒有死亡,由顧知夏簽字領走。
我拍下病曆,握著紙出了醫院。
陸淮月已經等在門口。我媽站在她身邊,先問我有沒有吃粥。
“我女兒在哪兒?”
“還有那些奶粉,你們送給誰了?”
我媽看了陸淮月一眼:“知嶼養孩子不也得花錢?孩子吃你幾罐奶粉,你也要計較?”
我低下頭。當年她勸我別斷了捐贈,說替孩子積福時,原來擔心的也不是我。
她看見我手裏的記錄,沒再問第二句,拉我上車。
陸淮月沒有否認。她打電話給顧知夏,說我已經知道,攔不住了。
車停在我以前的婚房樓下。
離婚時,顧知夏說房子賣了,住著會想起孩子。
門開了,玄關的小鹿壁紙還在。那是前妻懷孕時,我一張張貼上去的。
我媽熟練地拿出拖鞋。
“先說好,今天孩子生日,不能吵。”
客廳掛著沈知嶼和孩子的照片。玻璃櫃裏,是我等孩子出生時縫的虎頭鞋。
女兒滿月那天,陸淮月說替我燒了。
現在鞋底磨白了,旁邊的卡片寫著:爸爸親手做的第一雙鞋。
我去開櫃門,顧知夏擋住。
“知嶼一直留著,別亂碰。”
“那是我做的。”
沈知嶼從廚房出來,紅著眼解釋:“孩子以後問起,我總要有些東西給她看。”
我看向陸淮月。
她把我往後拉了半步:“鞋可以再做,別讓孩子發現她爸爸在撒謊。”
我沒站穩,撞到了櫃角。她先伸手扶住櫃子,怕相框掉下來。
我媽忙著把照片擺正。
三個人都知道我撞疼了,沒人問。
臥室裏忽然傳來小孩的聲音。
“爸爸,裙子拉不上。”
沈知嶼立刻過去。顧知夏端起溫牛奶,陸淮月跟在後麵,提醒裙子拉鏈別夾著肉。
我往前走了一步,我媽拽住我的袖子。
“她沒見過你,你別突然撲過去。”
房門沒關嚴。
我女兒坐在床邊,仰頭讓沈知嶼梳頭。
“今天是我生日,我要先給爸爸吃蛋糕。”
我咬緊牙,直到嘴裏有了血味。
沈知嶼牽著孩子出來時,我蹲了下去。
她鼻尖有顆小痣,位置和我一樣。
我剛伸出手,她就躲到沈知嶼腿後。
“爸爸,這個叔叔是誰?”
沈知嶼握緊她的手:“是爸爸的朋友。”
顧知夏接著說:“他的寶寶沒了,你別在他麵前叫爸爸,叔叔會難過。”
我抬起頭。
她甚至不用凶我,就能把我從孩子的世界裏抹掉。
我媽拉我起來:“聽見沒有?他們已經很顧著你了。”
保姆問要不要讓孩子拍生日照。
沈知嶼點頭,顧知夏抱起女兒。我媽坐到他們旁邊,陸淮月接過相機。
鏡頭裏,有爸爸,有媽媽,有疼她的奶奶。
我站在鏡頭外。
攝影師示意我讓開一點,別擋燈。
陸淮月走來替我整理領口:“去餐廳坐,別在這裏哭。”
我看見她口袋裏露出的紅包,上麵是她親手寫的:給寶寶,願你一生被愛。
昨天我問她,我女兒會不會怪我沒照顧好她。
她說,別想了,死人不會怪誰。
拍完照片,沈知嶼把孩子送回臥室,才拿出一張紙。
“阿珩,不是我想為難你。她要上幼兒園,以後不能總被你這樣找。”
紙上寫著,我因個人原因,自願放棄照顧孩子,由顧知夏和沈知嶼共同撫養。
“簽了,你以後每個月都能見她。”
我拿手機拍下,問:“我不簽呢?”
“我會帶她去外地。”他攥著紙,“我不能每天怕有人把她搶走。”
陸淮月把筆遞過來。
“孩子跟著他們三年了,你把她要回來,準備讓她跟誰生活?”
“跟我。”
“你半夜還會哭,還要我哄。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我看著她。
那些被我當成愛的照顧,到了今天,每一件都成了我不配當爸的理由。
我把筆放下:“我要查清楚。”
顧知夏的臉沉下來。
沈知嶼先哭了。他伸手去拿我手機,說讓我刪掉聲明照片,孩子不能留下這種東西。
我收回手,他碰倒了桌上的玻璃杯,掌心劃出一道細口。
陸淮月立刻扯過我的外套,按在他手上。
我站著,看她怕知嶼疼,一遍遍替他吹氣。那是她從前哄我的樣子。
顧知夏推了我一把:“非要把他逼死,你才肯罷休?”
我撞在桌角,手撐進碎玻璃。
我媽過來,第一句話是:“你還不跟知嶼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