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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日,我回了裴家。

族譜攤在正堂,我的名字已經被墨線劃掉。

旁邊放著認罪書、流役穿的粗布衣裳,還有我的嫁妝清單。

什麼都準備好了。

母親迎上來。

“知微,別怪你爹。他也是為了保住這一家人。”

我把牙行私賬摹頁放到桌上。

“七歲,左肩燙傷,臨州班社,瑞雲班。是不是我?”

屋裏一下安靜了。

父親裴崇山端著茶,連眼皮都沒抬。

“是。”

我喉嚨發緊。

“我不是被拐走的?”

“當年家裏欠債,我隻是把你送去學幾年戲。”

我盯著他。

“多少錢?”

父親被問得煩了。

“三十二兩。都過去十八年了,你還要算到什麼時候?”

原來我七歲那年,值三十二兩。

那時父親隻是縣衙裏一個抄文書的小吏。

第二年,他花銀子補了缺,此後一路升遷,如今官至戶部侍郎。

我一直以為父親時來運轉。

原來他的運,是賣女兒換來的。

母親撲過來握住我的手。

“承安那時剛出生,病得厲害。你爹若補不上缺,全家都得完。”

我看向她。

“你知道?”

她哭著別開臉。

我被送走那日,母親替我梳好頭,換上新衣,還往我掌心塞了兩塊糖。

她說,知微乖,跟叔叔出去幾天,娘很快接你。

我等了六年。

沒人來。

十三歲那年戲班失火,我趁亂逃出去,被進京商隊送回裴家。

父親見到我時臉色慘白,母親卻抱著我哭得暈過去。

我以為那叫失而複得。

回家最初那幾年,我每次夢魘,母親都會抱著我哄,父親也從不許旁人追問那六年。

我曾因此感激他們,覺得自己雖然吃了苦,至少還有家可回。

如今才知道,他們隻是沒想到,被賣掉的女兒還能自己回來。

我問父親:

“既然隻是學戲,為什麼六年不接?”

他終於沉下臉。

“你如今不是好端端站著?裴家養你十三年,還讓你嫁進侯府。”

“難道這些還抵不過小時候那幾年?”

原來這些都能算賬。

我在戲班挨過的打,斷過的骨,六年裏一次次等不到家人的夜晚,在父親嘴裏不過是“小時候那幾年”。

三十二兩賣出去。

十三年飯錢抵回來。

兩清。

裴承安從屏風後走出來,已經換上備考春闈的新衣。

“爹當年是錯了,可你若追究,他要死,我也會被革去功名。”

“姐姐,你總不能把娘家全毀了。”

我問他:

“你知道小時候給你買藥的錢從哪來嗎?”

他僵了一下,很快梗起脖子。

“又不是我讓爹賣你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笑了。

“當然沒關係,畢竟被賣的人不是你。”

父親將認罪書推過來。

上麵寫得和賀硯辭說的一樣。

隻要我認下知情不報,後麵的罪到底有多重,自會有人替我“周旋”。

父親敲了敲桌麵。

“侯府在刑部有人。你咬死年少無知,不會判得太重。”

我抬眼。

“若刑部不買賬呢?”

屋裏無人回答。

所謂三年,所有人都在賭。

賭輸了,坐牢、流放,甚至死的人也是我。

父親已經不耐煩了。

“侯府還能真看著你死?簽了,別毀了所有人的前程。”

我低頭看著認罪書。

若我簽下去,親手賣女兒的父親,就成了被女兒牽連的可憐人。

我把認罪書折好。

他的神色終於緩下來。

“想通了就好。”

我卻拿起嫁妝清單。

“我的嫁妝呢?”

父親淡淡道:

“你獲罪後,一半給明珠賠罪,剩下的留給承安打點仕途。”

我點頭。

賣我一次不夠。

還要再賣一次。

離開前,我經過祠堂。

族譜上的墨還沒幹,裴知微三個字被劃得嚴嚴實實。

父親站在門口。

“等你三年後回來,再添上就是。”

我沒有回頭。

原來名字也一樣。

他們想拿就拿,想施舍回來再寫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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