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板車跟著側翻,木箱重重壓住腳踝。
疼一下頂進胸口。
我張著嘴,半天沒發出聲。
雨聲,喊叫聲,救護車的聲音,在我昏迷中亂七八糟地交錯著。
待我清醒時,我才知道足足縫了十三針。
外加腳踝骨裂。
右手那道傷口擦到肌腱,醫生反複叮囑,三個月內都不能用力。
我盯著包得嚴嚴實實的手,神情麻木。
“醫生,我靠這隻手修底片。”
醫生歎了口氣。
“那更得養!恢複不好,精細活肯定會受影響!”
我突然很怕。
青鬆少一個修片的人,還能再請一個。
可我這些年學會的東西,要是握不住了呢?
周硯生傍晚時才趕到。
看見我腳上的石膏,他臉色一下白了。
“老錢人呢?”
我抬眼看他。
“我也想知道。”
他沉默片刻,坐到床邊。
“晚秋租的房子漏雨,我想著老錢上午幫一趟,中午前怎麼也能趕回來。”
“後來呢?”
“可能情況比較複雜,我又在廠裏拍照......”
我看著他。
“你為什麼不托人告訴我一聲?”
周硯生喉結動了動。
“我當時想著,你到了多等一會兒也沒事......”
這句話落下,我忽然笑了。
“你為什麼總覺得,我多等一會兒就行?”
他怔住。
很久以後,才低下頭。
“對不起,這次是我混賬了!”
那晚林晚秋也來了。
她提著麥乳精站在門口,眼圈通紅。
“嫂子,我真不知道老錢原本是去接你......我要知道,絕不會讓他幫忙。”
“跟你沒關係。”
她愣了。
周硯生也抬頭看我。
我轉開臉。
真正做選擇的人是誰,我已經分得很清。
接下來一個多月,周硯生確實盡心。
每天送飯,陪我換藥,還跟醫生學著幫我活動手指。
我練夾豆子時,他買回一整袋黃豆,坐在旁邊掐時間。
有次半夜醒來,他趴在床沿睡著了,手裏還攥著康複單。
那一刻,我並非沒有動搖。
人不是石頭。
何況我曾經愛了他二十三年。
出院後,右手還是會抖。
我偷偷拿廢片練修。
周硯生發現後,沒有再勸我放棄,隻把燈挪近一點。
“慢慢來。醫生說急了容易二次受傷。”
我第一次覺得。
也許這一世,事情真能有一點不一樣。
幾天後,省城的表姐寄來一封信。
她聽舅舅說我傷了手,順便夾來一張彩擴部的招工啟事。
【這邊缺會修片的人,技術要求不是很高,你真想換個地方,我替你問問。】
我看了很久。
沒有回信。
隻把那張招工啟事折好,放進母親票據的信封裏。
時間很快來到了十月初七,是母親的忌日。
她葬在鄰縣。
結婚這些年,我每年都回去。
周硯生隻陪過一次。
剩下的時候,總有客人、機器和臨時的事。
去年林晚秋的孩子發高燒,她丈夫又在外地,他幫忙送去了醫院。
我一個人掃墓。
回來後,他給我煮了碗麵。
我吃完,也就過去了。
今年忌日前一天,周硯生卻提前關店。
進門時,他手裏夾著四張車票。
兩張明早去鄰縣。
兩張後天下午返程。
他把票放到桌上,又拿出一包白菊。
“都買好了,這回誰來都不管,我陪你去,也陪你回來!”
我正在疊黑色外套。
“那店裏呢?”
“沒事,關一天又餓不死。”
他蹲下來,替我把剛恢複的右手套上薄手套。
“你前陣子因為我傷成那樣,我再把你一個人扔路上,你娘真該罵我了。”
我嘴角動了一下。
他立刻笑起來。
“笑了,那就算翻篇了?”
“哪有你這麼算的。”
周硯生像鬆了口氣,把四張票夾進我的小皮包。
那一夜,我睡得很淺。
表姐的招工啟事就在包底。
母親老宅裏,也放著我前幾天帶回去的一隻舊箱子。
裏麵隻有兩套衣服、證件和票據。
我還沒決定好要不要去省城。
也沒有決定好掃完墓要不要回來。
我隻想再看一次。
並非等他證明有多愛我。
我隻是想知道,這段婚姻到底還有沒有值得我留下來的東西。
看周硯生答應我的事,究竟能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