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八點半。
我盯著茶幾上那部電量隻剩百分之二的工作手機。
屏幕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然後徹底黑屏關機。
我沒有動,更沒去找充電線。
我估算著時間。
這會兒慶功宴早就散了。
按照趙強那種好麵子、講排場的做派。
吃完飯肯定要領著那群狐朋狗友,去高檔KTV裏繼續擺闊。
等到了買單的時候。
他就會發現。
那個平時永遠跟在後麵掏錢包、當冤大頭的提款機,不見了。
不僅如此。
被我卡在財務部的那三千萬沒到賬,資金鏈斷裂的消息瞞不住。
借給他高利貸的那幫黑中介,現在應該已經收到了風聲。
屋子裏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讓我覺得很不真實。
過去三年,不管多晚回到和趙雅同居的那個房子。
迎接我的永遠是尖銳的指令聲,和做不完的家務。
隻要趙強惹了麻煩,趙雅就會把一堆爛賬砸在我麵前。
“我弟明天要去交底,你今晚別睡了,把這些資質材料弄好。”
“陸舟,強子看中了一輛路虎,還差八十萬,你不是還有存款嗎?拿出來先用用。”
我曾在無數個深夜裏,熬紅了眼替他們擦屁股。
我以為總有一天,他們會把我當一家人看。
我在黑暗中閉上眼。
喉嚨裏像卡著一把粗糙的砂紙,咽一下口水都覺得扯著痛。
我想起大半個月前的事。
那天,把我一手帶大、一直住在鄉下的奶奶突發心絞痛。
她怕花我的錢,一個人坐長途大巴來市裏看病。
我原本請了半天假,想開那輛掛在我名下、但一直被趙雅霸占的車去車站接她。
結果我剛拿到車鑰匙。
趙強就跑來找趙雅,說他晚上要帶兩個大哥去水療城洗浴,打車掉麵子。
趙雅二話不說,直接從我手裏把鑰匙抽走。
隔著窗戶扔給了樓下的趙強。
我當時壓著火跟她解釋。
說我奶奶心臟不好,已經在車站等了很久。
趙雅卻一邊對著鏡子補口紅,一邊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
“你奶奶又不是沒腿,打個出租車能花幾個錢?”
“我弟今天談的可是幾百萬的大單,你分不清輕重緩急嗎?”
那天傍晚,下著很大的雨。
我打不到車,一路跑著趕到長途汽車站。
在漏雨的鐵皮棚子下麵。
我看到七十多歲的奶奶,抱著一個舊蛇皮袋。
凍得縮在長椅的角落裏,直打哆嗦。
看到我的時候,她不僅沒抱怨半句。
還趕緊從兜裏掏出一個層層包裹的塑料袋。
裏麵包著一大袋自家散養的土雞蛋。
護在懷裏,一點都沒碎。
說是特意帶給我嘗嘗的。
我站在雨裏,看著奶奶花白的頭發,和被雨水打濕的布鞋。
胃裏一陣陣地泛酸。
我為了維持跟趙雅這虛假的感情。
讓從小疼我的親人,在冷雨裏被人像垃圾一樣扔在路邊。
而那個開著我的車去水療城擺闊的混蛋。
今天卻讓我在包廂門外罰站。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慢慢站起身,走進洗手間。
擰開水龍頭,捧起冰冷的水狠狠澆在臉上。
鏡子裏的那個人,眼眶通紅。
像個窩囊了三年的笑話。
我拿毛巾把臉擦幹,關掉洗手間的燈。
走進臥室,換了身幹淨的衣服。
躺在這張從來沒有趙家人躺過的床上。
沒有喋喋不休的指責。
沒有收拾不完的爛攤子。
我閉上眼睛。
不到兩分鐘就睡著了。
這漫長的一夜,屬於他們。
不屬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