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三下半學期,紀晚回店裏的時間越來越晚。
每次來都背著一個沉甸甸的畫板,手指上全是洗不掉的鉛筆灰。
她要考電影學院的舞美專業。
這件事她沒敢告訴家裏,隻偷偷跟我提過。
“阿蠻姐,如果我考上了,是不是就能離開這裏了?”她那天坐在吧台邊,眼睛裏閃著希冀的光。
我彈了彈煙灰,沒接話。
離開?哪有那麼容易。
血緣這條鎖鏈,能把人活活勒死。
就像我那個賭鬼老爹,當年為了區區五萬塊的高利貸,要把我綁了送去給龍哥抵債。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比現在還大。
我拚了命地跑,鞋跑丟了,腳底被碎玻璃紮得血肉模糊。
我不停地往前衝,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那個生我的男人是如何諂媚地幫別人遞繩子的。
那五萬塊錢,買斷了我所有的天真和軟弱。
從那以後,隻有瘋子阿蠻。
“想考就去考。”我收回思緒,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拍在桌上。
“這是什麼?”紀晚愣了一下。
“店裏招工的預支工資。”我麵不改色地扯謊,“你不是說要買什麼專業顏料嗎?拿著。”
裏麵裝了八千塊現金,是我剛接的一個滿背大活賺來的。
紀晚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
“不行!阿蠻姐,你已經幫我夠多了,這錢我不能要!”
“少廢話。”我強行把信封塞進她的書包,“等你成了大明星大設計師,再連本帶利還我。”
紀晚看著我,眼淚又開始打轉。
這丫頭就是個水做的,動不動就哭。
轉眼到了藝考前夕。
那天下午,外麵陰沉沉的,狂風卷著枯葉在街道上打轉。
到了該來店裏的時間,紀晚卻遲遲沒有出現。
我撥了她的手機,提示關機。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我煩躁地關了店門,直接騎上機車,轟鳴著朝紀晚家的小區開去。
老破小的樓道裏散發著發黴的味道。
我剛走到三樓,就聽到門裏傳來的哭喊聲。
“媽!求求你把準考證還給我!明天就要考試了!”是紀晚絕望的聲音。
“考什麼考!你那破成績能考上什麼好學校?”
王紅梅尖銳的嗓門穿透了薄薄的木門,
“隔壁李瘸子願意出十萬彩禮娶你,有了這錢,你弟弟首付的錢就夠了!”
“我死也不嫁!”
“這可由不得你!”
接著是一聲清脆的布帛撕裂聲,伴隨著紀晚淒厲的尖叫。
“不要——!”
我腦子裏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我後退兩步,抬起腳,用盡全力踹向那扇破爛的防盜門。
“砰”的一聲巨響,門鎖直接被我踹得崩飛出去,門板狠狠砸在牆上。
屋裏的三個人都驚呆了。
紀晚跌坐在地上,臉頰紅腫,手裏死死攥著被撕成兩半的準考證。
王紅梅手裏還拿著另一半,旁邊的紀耀宗正拍著手看熱鬧。
“又是你這個瘋女人!”王紅梅尖叫起來,“私闖民宅,我要報警!”
我沒理她,徑直走過去,一把捏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折。
王紅梅殺豬般地慘叫一聲,手裏的半張準考證飄落下來。
我撿起那半張紙,小心翼翼地遞給紀晚。
“粘一粘,還能用。”
紀晚緊緊抱住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耀宗!快去廚房拿刀!”王紅梅捂著手腕,衝著小胖子大吼。
紀耀宗還真屁顛屁顛地往廚房跑。
我冷冷地看著他,直接從腰後抽出一把長長的軍刺,“當”的一聲紮在客廳的茶幾上。
刀刃入木三分,刀柄還在微微顫動。
“拿刀是吧?”我拖過一張椅子坐下,眼神像看著死物一樣盯著王紅梅,“今天誰敢再動她一下,我保證這把刀會出現在他的脖子上。”
屋裏死一般的寂靜。
王紅梅嚇得腿軟,直接癱在地上。紀耀宗更是嚇得尿了褲子,嚎啕大哭起來。
“去拿你的東西。”我轉頭對紀晚說。
紀晚胡亂擦掉眼淚,衝進房間,幾分鐘後背著一個大書包跑了出來。
“走。”我拔出軍刺,護著她走出那個令人作嘔的家。
直到坐上我的機車,紀晚還在發抖。
我把頭盔扣在她的頭上,發動了引擎。
“抓緊了,帶你去拚個前程。”
引擎轟鳴,將身後的謾罵聲遠遠甩在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