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府的年夜飯擺在了花廳。
滿桌的珍饈佳肴,熱氣騰騰地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我飄在半空中,視線掃過那一道道精致的菜品。
沒有一道是我能吃的。
鬆鼠桂魚放了重辣,是我寒疾發作時絕對碰不得的。
八寶鴨裏塞滿了沈嘉玉最愛吃的糯米。
那一盅老參燉雪蛤,更是蕭蘭溪特意吩咐廚房給沈嘉玉補身子的。
連裴翊之麵前,都擺著一碟他最偏愛的龍井蝦仁。
全家圍桌而坐。
其樂融融,推杯換盞。
唯獨少了我。
也唯獨沒有人在意少了我。
“這雪蛤燉得火候極好,嘉玉多吃些。”
蕭蘭溪親自舀了一碗湯,端到沈嘉玉麵前。
沈嘉玉嬌滴滴地接過來,拿起湯匙攪弄了兩下。
“母親,姐姐在外麵受苦,我實在吃不下。”
她眼眶微紅,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沈承淵重重地放下酒杯,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提那個孽障做什麼?”
“大過年的,非要惹得大家心裏不痛快。”
“那是她自己不肯把大氅脫下來,非要端著大小姐的架子。”
“既然骨頭硬,就在雪地裏好好清醒清醒。”
我看著沈承淵那張威嚴的臉。
當年他上朝被政敵彈劾,身陷詔獄。
是我連夜奔襲百裏,跪在雪地裏求恩師出山為他作保。
那一場大雪,讓我落下了一輩子的寒疾。
如今,他卻罵我骨頭硬。
裴翊之替沈嘉玉夾了一塊軟糯的鴨肉。
“嘉玉,你就是太善良了。”
“她這般自私自利,連一件衣服都不肯讓你,你還替她操心什麼。”
“快吃吧,若是餓壞了身子,我可是會心疼的。”
沈嘉玉羞澀地低下頭。
她拿著帕子掩了掩唇角,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我那深愛了七年的未婚夫。
看著我那血脈相連的父母。
此時此刻,他們正其樂融融地享受著天倫之樂。
而我的屍骨,正在城外的亂葬崗上,被野狗啃食。
管家福伯從外頭走進來,拍了拍肩上的雪花。
“侯爺,外頭的雪下得越發大了。”
“城門的守衛傳話來,說是積雪太深,明日一早怕是開不了城門了。”
沈承淵眉頭皺起,冷冷地開口。
“那就等雪化了再開。”
“她既有本事離家出走,就有本事自己在外頭活下來。”
“傳令下去,誰也不許派車去接她。”
“我看她能熬到幾時。”
蕭蘭溪給沈承淵斟了一杯酒。
“侯爺息怒。”
“微吟那丫頭雖然脾氣倔,但也不是個傻的。”
“她身上還有些碎銀子,定是早早就找了客棧住下。”
“故意拖著不回來,就是想急急咱們。”
“咱們偏不上這個當。”
他們字字句句,都在將我的生死當做一場博弈。
以為我是在用苦肉計拿捏他們。
可是他們忘了。
在將我趕下車的時候,沈嘉玉趁機奪走了我腰間的荷包。
說那是侯府的東西,農戶孤女不配帶走。
我身上連半文錢都沒有。
在這滴水成冰的除夕夜,我連討一口熱水的地方都找不到。
沈嘉玉喝完了一整碗雪蛤湯,舒服地歎了口氣。
她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
“姐姐現在一定很冷吧。”
裴翊之冷笑一聲。
“那是她活該。”
“等她明日灰溜溜地爬回來,你切不可心軟。”
“定要讓她跪在祠堂裏,好好反省個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