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廳裏的氣氛瞬間凝固。
裴聿衡的眼神有些複雜地定格在我臉上。
他似乎想要從我臉上找出一絲賭氣或拈酸吃醋的痕跡。
但我隻靜靜地站在原地,麵容平靜。
“晏清,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裴聿衡緩緩收回虛扶著沈幼微的手,語氣又恢複了往日的從容。
“我知道你及笄禮上忙碌了一日,難免有些心氣浮躁。這番話,我隻當沒有聽過。”
他一副寬宏大量的模樣。
仿佛我剛才的退讓,隻是一場無理取鬧的鬧劇。
祖父重重地將茶盞磕在桌案上。
“晏清,沈家的規矩容不得你這般任性!長幼有序,這婚事豈是你說讓就能讓的?”
沈幼微在母親懷裏輕輕抽泣著。
她抬起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睛,楚楚可憐地望向我。
“長姐,我知道你一向大度包容。”
“若是長姐因為我方才多說了兩句話便心生芥蒂,幼微願意給長姐奉茶賠罪。隻求長姐千萬別因為我,錯失了這大好姻緣。”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倒顯得我若是再堅持退婚,便是容不下一個庶妹的毒婦。
母親輕輕拍著沈幼微的背,轉頭看向我的眼神滿是失望。
“晏清,你自小便是按照當家主母的規矩教養長大的。”
“你祖母常誇你最是識大體、顧大局。今日怎麼為了這點小事,連沈家的顏麵都不顧了?”
“你這般做派,若是傳出去,外人該如何議論你妹妹?如何議論我們沈家家教?”
我靜靜地聽著這些看似溫和,實則字字誅心的道德綁架。
前世,他們也是用這套“懂事”、“識大體”的枷鎖,將我牢牢鎖在了裴家後宅的六十年裏。
“母親言重了。”
我直視著母親的眼睛。
“正因為我顧及沈家顏麵,才不願意強求這段姻緣。”
“裴公子與幼微情投意合,大家有目共睹。我若強行嫁過去,不僅傷了姐妹和氣,也委屈了裴公子。”
“成全他們,才是保全了兩家的顏麵。”
裴聿衡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微微向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門外的光。
“晏清,你非要用這種話來誅心嗎?”
“我對幼微妹妹隻是兄長之情。你若是為了爭一時之氣,拿自己的終身大事做賭注,實在是不夠理智。”
“我不賭氣,也足夠理智。”
我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與他的距離。
“裴公子,玉佩還在桌上。你若真心求娶,便重新向祖父提親吧。”
說罷,我不顧祖父的嗬斥,轉身走出了花廳。
身後的秋風卷起一地落葉。
冷意透過單薄的夾襖滲進骨子裏。
當晚,裴聿衡私下讓貼身小廝傳話,約我在後花園的暖閣見一麵。
暖閣裏燒著銀絲炭。
裴聿衡負手立在窗前,背影挺拔如鬆。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眼神中少了幾分白日的冷硬,多了一絲疲憊的溫和。
“晏清,你白日裏的話,可是當真的?”
他看著我,聲音壓得很低。
“自然當真。”
我在他對麵坐下,沒有去看他。
裴聿衡歎了口氣,走到我對麵坐下。
他習慣性地伸手想要替我倒茶,我卻先一步端起了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隨後若無其事地收回。
“晏清,你向來是最體貼人的。”
他的語氣變得異常溫柔,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你若真無意這門婚事,我尊重你的決定。隻是幼微她性子純善,又心思敏感。”
“若是外人知曉是你將這婚事讓給了她,隻怕她要背負搶奪長姐夫婿的罵名,她那般柔弱的身子,如何受得住這等流言蜚語?”
我捏緊了手中的茶杯。
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依裴公子之見,該當如何?”
我看著茶杯裏浮沉的茶葉,語氣平淡。
裴聿衡似乎鬆了一口氣。
“你向來寬容大度。不若對外宣稱,是你去大昭寺求了簽,覺得你我八字不合,主動退了這門親。”
“如此一來,既保全了沈家的顏麵,也不會讓幼微難做。”
他看著我,眼神裏滿是理所當然的期盼。
“晏清,我知道這會讓你受些委屈,但我會記住你這份情義。”
我抬起頭,定定地看著這張前世看了六十年的臉。
為了保護他心愛之人的名聲,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將所有的臟水潑到我的身上。
八字不合、主動退親。
在這個世道,一個剛及笄的女子若是背上這樣的名聲,日後還能有什麼好姻緣?
“好,我答應你。”
我聽見自己用極其平靜的聲音回答。
“晏清,你果然是最懂事的。”
裴聿衡緊繃的下頜線終於放鬆下來。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