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首輔相敬如賓六十年。
是滿朝稱頌的白首夫妻。
這六十年來,他獨愛為我綰雙刀髻。
冬日總要在我的手爐裏添一味清冷的梅香。
連帶對我那常伴青燈古佛的庶妹也關懷備至。
我以為我們琴瑟和鳴。
早已是骨血相融的真夫妻。
直到前世他病入膏肓、彌留之際。
他看著我的發髻,神誌有些模糊地握住了我的手。
聲音裏滿是化不開的苦澀:
“阿雪,你最愛的雙刀髻和梅香,我親自為你打理了六十年。”
“若不是當年那場不得不從的賜婚,這六十年的好,本該都是真真切切給你的......”
他在對庶妹的歉疚中咽了氣。
我僵坐在床榻前。
才驚覺這六十年的相濡以沫。
全是我作為替身的荒唐笑話。
再睜眼,回到了及笄那年,祖父正要挾恩圖報定下這門親事。
這一世,我選擇成全他們的深情。
......
“祖父當年留下的這半塊玉佩,便是裴家允諾的一樁姻緣。”
祖父將透雕龍紋的半塊玉佩推到裴聿衡手邊。
他的聲音溫和,卻透著世家掌權人獨有的威壓。
這是我及笄禮的家宴後。
花廳裏點著寧神香,靜得隻能聽見漏鼓的滴答聲。
裴聿衡垂著眼。
他修長的手指摩挲著白瓷茶盞的邊緣,許久沒有說話。
坐在一旁的庶妹沈幼微絞緊了手中的絲帕。
“祖父,裴公子清風霽月,理應配長姐這般出挑的女子。”
“幼微蒲柳之姿,隻要能常伴祖父與長姐膝下,便心滿意足了。”
她微微低著頭,眼眶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
聲音輕柔得仿佛能化在春風裏。
每一字每一句都透著委曲求全的懂事。
裴聿衡撥弄茶蓋的動作停住了。
他終於抬起眼眸。
看向沈幼微的眼神裏,藏著旁人極難察覺的疼惜與無奈。
那目光隻停留了一瞬。
轉頭看向我時,他又恢複了那副清冷克製的君子做派。
“晏清,你意下如何?”
裴聿衡的語調十分平穩。
我安靜地看著他。
這是我前世相敬如賓六十年的夫君。
那六十年裏,他也是用這樣溫和體貼的語氣與我說話。
替我綰發,替我添香。
我曾以為那是世間獨一份的偏愛。
直到他臨終前握著我的手,喊出沈幼微的閨名。
胸口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酸痛。
我壓下眼底的澀意。
母親見我遲遲不語,輕輕握住我的手背。
“晏清,你這孩子怎麼傻站著?”
“裴家門第清貴,聿衡又是這一輩裏最拔尖的才俊。這門親事,自然是極好的。”
祖父也微微頷首。
“你是沈家嫡長女,這門婚事由你頂起,最是名正言順。”
沈幼微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她單薄的肩膀微微瑟縮,像是一朵經不起風雨的白嬌花。
“長姐與裴公子正是天作之合。幼微在此恭賀長姐。”
裴聿衡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側目看向沈幼微。
“幼微妹妹身子骨弱,此處風口涼,還是先披上大氅為好。”
他的聲音極盡溫和。
我的心徹底沉入穀底。
前世我也是這般站在花廳裏。
那時我滿心歡喜地應下了這門親事,隻以為裴聿衡對沈幼微的關照是出於世交兄長的禮數。
我從未去深究他為何總是在看向沈幼微時,眼底有著化不開的遺憾。
如今重活一世,再看這三人一來一往的推拉。
倒真顯得我像個拆散有情人的惡人。
我將母親的手輕輕抽離。
退後一步,目光掃過祖父、母親,最後落在裴聿衡那張無可挑剔的臉上。
“祖父,母親。”
我深吸了一口氣,讓聲音聽起來沒有任何波瀾。
“這玉佩既然是裴家給沈家的信物,那便不該拘泥於是嫡是庶。”
“裴公子方才對妹妹關懷備至,想來也是極心疼妹妹的。”
花廳裏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裴聿衡猛地抬起頭看向我。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母親先反應過來,臉色變了變。
“晏清,胡鬧什麼?婚姻大事豈同兒戲!”
沈幼微更是驚慌失措地抬起頭。
兩行清淚毫無預兆地滑落下來。
“長姐莫要拿幼微尋開心了。幼微怎麼配得上裴公子?”
“長姐若是覺得幼微礙眼,幼微這便絞了頭發去做姑子,絕不在此礙長姐的眼。”
她搖搖晃晃地轉過身,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聿衡立刻站起身,下意識伸手虛扶了她一下。
“幼微,別說這種傻話。”
他轉過頭,眼神裏帶著一絲責備看向我。
“晏清,幼微心思敏感,你怎麼能在這等大事上與她開玩笑?”
“她身子向來不好,若是被你這話氣出病來,你心裏可過意得去?”
母親也走上前摟住沈幼微,滿眼心疼。
“你這丫頭向來懂事,今日怎麼說話這般不知輕重?”
“你妹妹連平日裏多吹一陣風都要病上幾天,你怎麼還能拿話刺她?”
我看著他們三人將沈幼微護在中間的模樣。
真是好一幅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畫麵。
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我沒有開玩笑,也無意刺傷任何人。”
“既然裴公子覺得妹妹身嬌體弱需要人疼,那我成全你們便是。”
“這門婚事,我讓給幼微。”